景朔九年春。
裴晏中进士的喜报传到裴府时,楚锦瑶正蹲在药圃里帮裴昭分拣晒好的金银花,八岁的裴思齐乖乖蹲在萧氏脚边,拿着一把小剪子,学着小姑姑的模样认认真真地将多余花蒂剪掉。
去皇榜前看榜的陈青,一路从巷口狂奔回府,心急之下,进门时被高门槛狠狠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顾不得拍去衣上尘土,便朝着院内扬声大喊:“夫人!中了!晏哥儿中了!二甲第七名,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这一声喊,惊得裴昭手中的竹筛微微一颤,满筛鲜嫩的金银花撒落大半,铺在青草地间,一片莹白。
萧氏扶着膝盖站起来,死死拉住楚锦瑶的手,不确定问道:“晏儿是二甲第七名?锦瑶我没有听错吧,晏儿是二甲第七名?”
楚锦瑶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点头应道:“三婶,您没听错,阿晏他,实实在在上榜了。”
也难怪府中众人这般激动。裴晏如今不过二十有一,且十岁才正式开蒙进学,短短十余载便以二甲之姿高中进士,背后付出的苦功与勤勉,从不必旁人多言。
“昭儿,即刻去祠堂上香,告慰先祖;芙蕖,立刻去工部衙门,给侯爷报喜;之夏,吩咐厨房备下丰盛席面,今晚阖家欢聚,好好庆贺一番。”
楚锦瑶条理清晰地接连吩咐,末了又补充一句,“再跑一趟国子监,给陈柏先生送个信,他是阿晏的启蒙恩师,这份天大的喜事,断不能少了他。”
裴昭应了一声,放下竹筛便往祠堂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捡起那包没分完的金银花,仔仔细细收进袖中,这才转身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晏一身儒衫,缓步归府。裴心菱最先蹦跳着迎上去,围着他转了两圈,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小叔叔最厉害!”
裴晏抬手,温柔揉了揉小侄女的发顶,随即迈步走进正厅。
楚锦瑶与裴霁已端坐于上首,萧氏抱着思齐坐在侧旁,王梦雨也端着热茶,从侧门轻步走入。
裴晏走到厅中央,撩开衣摆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侄儿今日,终不负大嫂多年栽培。”裴晏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若无大嫂当年收留庇护,侄儿今日,不知会沦落至何种境地。”
楚锦瑶立刻起身,伸手将他扶起,细细打量他片刻,抬手替他理正微歪的儒巾,温声笑道:“你考中进士,是你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得来的成果,大嫂不过是为你请了先生,替你挡开了些无谓的纷扰罢了,算不上什么功劳。”
话落,她话锋微转,问起正事:“朝廷授官一事,你心中可有打算?”
“按本朝惯例,新科进士多入翰林院,或是分派六部观政,而后再外放任职。但侄儿,恳请入工部效力。”
裴霁闻言,轻轻搁下手中茶盏,沉声开口:“工部屯田司眼下正在清查各地粮道积弊,正是缺人干事的时候。你若愿意从基层实务做起,我去与工部尚书打声招呼,安排你入司历练。
裴晏拱手道:“多谢大哥。”
萧氏坐在一旁,见二人三言两语便敲定了正事,连忙笑着插话:“你们先别忙着商议朝堂之事,快说说,今晚的庆贺席面摆在哪里?我这就让梦雨去清雅居,取两盒新出炉的桂花糕,昭儿前几日还念叨着想吃呢。”
满屋子人都笑了。
裴思齐见状,从萧氏膝头蹦跳下来,快步跑到裴晏面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一脸天真地发问:“小叔叔,进士是什么呀?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裴晏弯腰,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语气温柔又认真:“进士不能吃,可中了进士以后,小叔叔就能给思齐买好多好多桂花糕,管够吃。”
裴思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立刻开心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那我以后也要中进士!这样我就能给娘买好多好多桂花糕了!”
童言无忌,惹得屋内众人脸上笑意更浓。
一个月后,裴昭的医馆在城南吉祥胡同开张。
这是京城头一家由女子坐堂的医馆,楚锦瑶亲自替她拟了匾额。
蘅芷堂。
裴昭说过想专看妇人科和小儿科的病,因为这两类病人最难找到肯听她们把话说完的大夫。
开张那日,胡鸿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直裰站在门口替她招呼街坊,有人认出了他,惊讶道:“胡太医,十几年不见,您突然怎么在这儿?”
胡鸿晖捋着胡须,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分:“这是我的关门弟子,以后若有妇人科和小儿科的病,全都可以到蘅芷堂来!”
街坊们哄笑,也有人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见坐堂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便撇撇嘴走了。
裴昭也不恼,只是将诊案上的脉枕摆正,将银针在棉布上一根根排开,耐心等着她第一位客人。
第一个上门的是街对面卖豆腐的妇人,抱着一个拉肚子拉了三天的孩子。
裴昭细心为孩童诊脉,开好药方,又亲自取来自己配制的草药,吩咐药童去后院即刻煎药。
妇人千恩万谢,正要抱着孩子离去,裴昭却轻声叫住她:“大嫂,我看您脸色极差,眼下青黑,唇色发白,月事可是淋漓半月,迟迟不净?”
妇人先是一怔,随即脸颊微微泛红,连连点头。
裴昭将她请至屏风之后,细细询问病症,再次切脉开方,还一遍遍耐心叮嘱,少食生冷寒凉之物,每日用艾叶泡脚温养身体。
妇人拿着两张药方走出医馆,对着门口围观的街坊由衷夸赞:“这姑娘看着年纪小,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好,更难得的是有耐心,听我这老婆子絮絮叨叨,半分不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