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锦瑶有喜的消息传开后的第七日，裴洵便登了门。

    

    他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册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大嫂，我这些日子将城西那几处空地走了一遍，挑中了吉祥胡同口的那一处。那地方原是前朝一个告老还乡的京官留下的旧宅，占地三亩有余，里面物件一应俱全，只需稍加修葺便能使用。”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额上因赶路渗出的薄汗，“我算过了，开设一间善堂，每月施粥、施药、安置孤老的用度，约在二百两上下。夫人若觉得可行，小的这便去张罗。”

    

    楚锦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翻动那本册子，上面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列着每一项开支的预估甚至精细到了每季需向官府缴纳的的税银。

    

    她放下筹划书，声音温和，“堂弟，这本册子你做了多久？”

    

    裴洵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也没多久，就是这几日晚上回去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索性爬起来写了。大嫂放心，我找工匠打听过行情，这里面的数目绝没有虚报的。”

    

    “我知道。”楚锦瑶微微一笑，将那本筹划书合上，递还给芙蕖，“就按你筹划的去做吧。银子从大房的账上支，不必省。善堂的名号，就叫‘余庆堂’，取积善余庆之意。”

    

    裴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收好筹划书便兴冲冲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时，楚锦瑶又叫住他。

    

    “堂弟，”她站起来，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这件事你全权打理，无论缺什么直接来找我，我只有一个要求，余庆堂的门，不许设门槛。不管是哪里的人，什么身份的人，只要是需要帮衬的，都不许往外推。”

    

    裴洵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嫂，弯下腰，拱手行礼，郑重应道：“我明白。”

    

    余庆堂开在吉祥胡同的最深处，裴洵带着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修漏补缺，粉墙铺地，又在后院搭了一排竹棚，置了十来个炭炉，专供冬日施粥之用。

    

    开堂那日，楚锦瑶没有声张，她只带了芙蕖和两个护院，乘一顶青布小轿悄悄到了吉祥胡同。

    

    此时，裴洵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下轿，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

    

    “大嫂怎么亲自来了？这里人多杂乱，您如今身子重。”

    

    “无妨。”楚锦瑶抬脚跨进门槛，在修缮一新的院子里站定。

    

    三亩见方的院落收拾得干净利索，正堂辟成了义诊的诊室，厢房改作了安置孤老的居所，院中那棵老枣树下摆了两排条凳，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凳上晒太阳，脚边蹲着两只懒洋洋的狸花猫，就连，后院都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想来是街坊邻里将无处可托的幼儿也送了过来。

    

    “堂弟，”她转过身，对裴洵说，“辛苦你了。”

    

    裴洵连连摆手，还没来得及客套，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萧氏扶着王梦雨的手，跨进了余庆堂的门槛。

    

    “三婶？”楚锦瑶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萧氏快步走上前，拉住楚锦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眶倏地红了，“你这孩子，有了身孕不在府里好生歇着，又跑到外头来操劳。我听说你开了善堂，便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能帮衬的地方。”

    

    她说完，不等楚锦瑶回答，便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塞进楚锦瑶手里。那沓银票有新有旧，面额从十两到五十两不等，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扎着。

    

    “这是清雅居这几个月分给我的红利。我一个寡妇，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她拍着楚锦瑶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执拗，“索性全都拿出来，给你肚子里的孩子积福。”

    

    楚锦瑶低头看着那沓银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三婶。”

    

    “收着。”萧氏把她的手合拢，不让她推回来，随即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梦雨说，“梦雨，你去后院看看那些孩子，问问还缺什么，回头从清雅居的账上支。”

    

    王梦雨应了一声，笑着往后面走去，了。

    

    萧氏目送王梦雨走远，这才重新转过身来。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楚锦瑶的手，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的条凳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锦瑶，”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有的感慨，“你三婶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给你三叔留个后。他在的时候，我总想着来日方长。后来他走了，我才知道，有些事等不得。”

    

    她转过头，看着楚锦瑶，眼眶微红，却带着笑意。

    

    “如今大房有了后，这个孩子不只是你和霁儿的，也是咱们裴家几房的指望。你要好好养着，别把自己累着了，至于家里的事，有我和梦雨替你分担。铺子的事，有老五和裴洵替你看着。你就安安心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楚锦瑶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萧氏的肩上，像许多年前靠在自己母亲肩头那样。

    

    王梦雨从后院回来时，手里牵着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上穿着余庆堂统一发的青布小褂，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满嘴都是渣。

    

    “锦瑶，”王梦雨笑着在两人对面坐下，指了指南边院墙外的方向，“我方才听胡同口的街坊说，城西好几家富户听说了余庆堂的名声，也想效仿着开善堂。你这桩善事，倒是在京城里带了个头。”

    

    “走吧。”楚锦瑶站起身，扶着芙蕖的手，对萧氏和王梦雨笑道，“回府吃饭。让厨房多做两个菜，把小叔也叫上。如今他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被我关在房里，成天嚷嚷着闷。”

    

    萧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枣花，伸手挽住楚锦瑶的胳膊：“今天三婶下厨，给你做一道糖醋排骨，开胃的。”

    

    “那我可有口福了。”楚锦瑶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