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了足足好几个呼吸，掌柜才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店伙计们也跟着站起来，个个面色发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楚锦瑶站在成衣铺门口，看着李鸿羲远去的背影渐渐融入东大街的人流中，眸色沉沉。
郡王府世子，怎会恰好出现在东大街？
东大街虽是京中最繁华的地段，可郡王府在城北，世子若要出门采买，自有王府属官代劳，何须他亲自上街闲逛又怎会恰好听见这边的争执，还特意穿过街道过来解围？
他与裴家素无交情，与周家也谈不上过节，犯不着当众出言敲打周婉容，平白得罪周侍郎。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恰好。
“大嫂。”
裴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他看了一眼裴昭的袖口，那方锦盒已被她妥帖地收好，正安静地躺在袖中的暗袋里。
“那位世子，”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别有目的？”
“回去再说。”楚锦瑶敛去眼底的思虑，面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
她弯腰抱起裴心菱，小姑娘软软的身子依偎进她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今早裴昭替她擦的桂花头油的气味，甜丝丝的，让人心头微软。
“走吧，给你小叔叔买砚台去。”
裴心菱乖乖搂住她的脖子，偏过头，往周婉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问：“姨母，那个凶姐姐还会来吗？”
“不会了。”楚锦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越过裴心菱的肩头，落向周婉容消失的街角，“她没这个胆子。”
除非周婉容想让周侍郎早些告老还乡，否则从今往后，她在裴家人面前便再也横不起来了。
裴昭跟在楚锦瑶身后，思绪慢慢飘远。
“昭儿，看路。”
眼见她即将撞上来往行人，楚锦瑶出声提醒，“你莫要想太多，一切有大嫂在。”
裴昭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缓缓点头，将锦盒又往里塞了塞，快步跟上。
楚锦瑶低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掌心温热而有力。
午后的阳光穿过街边的柳枝，在青石板路上洒下一地跳跃的光斑，影影绰绰，明灭不定。
远处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混着茶楼里隐约的说书声，东大街依旧喧闹繁华，仿佛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一阵过路的穿堂风。
可铺子掌柜看着那行人远去的背影，默默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往后裴家来人，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再不能由着旁人欺上门来。
裴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郡王府的方向。
十四岁的少年抿着唇，阳光下他眉宇间的稚气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想起李鸿羲落在裴昭身上的那个目光，温和、审慎，带着几分像是打量又像是确认的意味。
那不是初见一个陌生姑娘该有的眼神。
直到回了裴府，楚锦瑶才将裴心菱交给候在一旁的奶娘，吩咐她领小姑娘去后院吃点心。
“阿晏，昭儿，跟我去书房。”楚锦瑶扭头朝两人喊道。
裴晏和裴昭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跟上。
进入书房，楚锦瑶走到小几旁坐下，随后示意两个孩子也坐。
“昭儿，把锦盒拿出来。”
裴昭乖巧地从袖中掏出那方锦盒，双手搁在桌面上。
楚锦瑶拿起锦盒，没有急着打开，而是翻过来覆过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收口平整，绣纹细密，珍珠打孔干净。”她客观地像在鉴定一件货物，“郡王妃沈氏的女红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她这人清冷，从不轻易赠人东西。”
“大嫂的意思是？”裴晏眉头紧皱，“这锦盒，是郡王妃授意世子送来的？”
“不是授意，是备好了让他带来的。”楚锦瑶将锦盒放回桌上，指尖轻轻一推，将它推到裴昭面前，“他那套说辞，你以为是场面话？”
裴昭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明白楚锦瑶在说什么。一个郡王妃，怎会无缘无故在儿子面前提起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大嫂，”裴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不会是想……”
楚锦瑶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没有立刻回答。
“还不一定。”楚锦瑶终于开口，语气平缓，“不过，郡王妃接二连三对你示好，总不会是为了寻常往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昭，“不过，昭儿你也莫怕，无论她们有何目的，只要你不愿意，大嫂定会为你在其中斡旋。”
裴昭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晏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大嫂，今日世子出言敲打周婉容，就是简单为了向我们示好？”
“示好倒未必。”楚锦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日菜价，“也可能是划地盘。”
“划地盘？”裴晏愣住。
“意思是，他在告诉旁人，裴家现在有人在盯着。”楚锦瑶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株老槐上，“也告诉他们，不要动不该动的人。”
楚锦瑶见他们一面严肃，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不要想太多，阿晏，你去把今日买回来的砚台送到你大哥书房，省得他晚上回来又说我们把他忘了。”
裴晏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楚锦瑶，犹豫了一下：“大嫂，世子看裴昭那个眼神我觉得不对劲，不像是你说的那种眼神。”
楚锦瑶手上整理桌面的动作停了一瞬，“我知道。”
裴晏这才转身离去。
裴昭也紧随其后站起身，将锦盒重新收进袖中，朝楚锦瑶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霎时间，书房里只剩下楚锦瑶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槐叶间漏下来的细碎光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