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锦瑶从未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漫长。

    

    她坐在床边，握住裴霁的手，那只手她牵过几次，虽然每一次都是凉的，但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凉得让人心慌。

    

    她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想捂热他，可那凉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捂不热。

    

    “裴霁，你不是说要好好活着吗？你不是说不让二房如愿吗？”她呢喃出声，见下人迟迟未归，起身在房间焦急地来回踱步。

    

    来回走了几圈后，楚锦瑶不放心地回到床边，微微弯腰，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感受着裴霁的呼吸。

    

    可那呼出去气息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裴霁，”她颤抖着声音唤道，“你醒醒，别睡。”

    

    裴霁的眼皮动了动，始终没有力气再次睁开。

    

    楚锦瑶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使她保持清醒。

    

    “我不能慌，一定会有办法的。”楚锦瑶喃喃道。

    

    “姨母。”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锦瑶回头，看见裴心菱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小小的身子在冷风里直发抖。

    

    周嫂跟在她身后，一脸惶恐，小声解释：“夫人，老奴实在拦不住，小姐她醒了就要找您，哭着喊着要老爷。”

    

    楚锦瑶看了周嫂一眼，叹了口气，想来是院内动静太大，终究是将人吵醒。

    

    “你先下去吧。”楚锦瑶瞪了周嫂一眼，似是在责怪她办事不利。

    

    随即又换了一副表情，温柔地朝裴心菱招招手：“囡囡，过来。”

    

    裴心菱立刻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楚锦瑶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却死死握住裴霁的手不放。

    

    “姨母，”裴心菱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带着哭腔，“爹会死吗？”

    

    楚锦瑶的手顿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不会。”她声音坚定地说道，“囡囡，他不会有事，只要娘在这儿，谁都不能把他带走。”

    

    裴心菱回望着她，眼睛里那点丝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信任，“那我跟姨母一起陪着爹。”

    

    楚锦瑶点点头，把她放到床上，让她挨着裴霁躺着，又拿被子把她裹好。

    

    已经半个时辰了，足够府里的丫鬟小厮跑上几个来回。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想到此，楚锦瑶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砰砰砰！”

    

    楚锦瑶眼睛一亮，三两步冲到院门外，踩着积雪跑到院门口，先丫鬟一步拉开门。

    

    可门外站的，不是丫鬟小厮，也不是太医，而是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中年男人，面容陌生，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东西的小厮。

    

    那男人见她开门，拱手行礼，笑得一团和气：“敢问可是裴家大房的楚夫人？周夫人听说裴霁少爷重病卧床，特意派小的来给大少爷送些补品。”

    

    楚锦瑶愣住了，想不明白周氏这时打的哪门子算盘，可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那中年男人见她半晌不说话，也不恼，自顾自地招呼身后的小厮：“快快快，把东西提进去。一定要小心着点，这里面都是上好的山参、灵芝，特意大少爷补身子用的。”

    

    转身他又笑眯眯地对楚锦瑶说道：“周夫人说了，大少爷身子骨弱，做婶娘的心疼，特意让小的送来。”

    

    “站住。”楚锦瑶声音冰冷地喊住想要往院内闯的人，“我允许你们进去了吗？”

    

    那中年男人一愣，回头看她。

    

    楚锦瑶挡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两个小厮手上，红漆食盒，扎着绸带，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楚锦瑶忽然笑了，“补品？”她走近一步，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里面躺着几根山参，个头不小，品相也好。

    

    “是些好东西，”楚锦瑶点了点头，然后抬眼看向那中年男人，“周氏舍得送这么好的东西？”

    

    中年男人擦了擦汗：“这是周夫人的一片心意。”

    

    “心意？”楚锦瑶打断他，“周氏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我嫁进裴家三年，她给我送过一根葱吗？现在裴霁病了，她倒送起山参来了？”

    

    她顿了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恐怕，她是派你来确认他死了没有吧？”

    

    中年男人慌忙摇头：“夫人误会了，这真的是我们夫人的一片心意。”

    

    楚锦瑶打断他的话，冷冷质问道：“她让你什么时候来？”

    

    中年男人被问得一愣：“这自然是越快越好，小的得了吩咐就赶紧……”

    

    “得了吩咐就赶紧？”楚锦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那我问你，我夫君病倒，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你们二房离这里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周氏要是真心疼，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还说不是派你来确认情况的？”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楚锦瑶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你老实说，周氏还做了其他准备？我派出去的人是不是被你们拦在路上了？”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夫人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说笑？”楚锦瑶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太医呢？我的人呢？”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锦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她紧抿着唇，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很疼，但也比不上心里的疼。

    

    “回去告诉周氏，”她一字一句地说，“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说完，她“砰”的一声关上院门，把那中年男人连同两担子补品都关在外头。

    

    她转过身，踩着积雪往回跑，刚跑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裴心菱的哭声，“姨母！爹！爹不动了！”

    

    楚锦瑶的心猛地一沉，冲进屋里。

    

    床上，裴霁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裴心菱正趴在他身边，小手轻轻推着他的肩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爹，你醒醒，你快醒醒，囡囡以后会乖乖听话，求你不要抛下囡囡和姨母。”

    

    楚锦瑶三两步扑到床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可什么都没有探到。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随即她把耳朵贴到他胸口。

    

    “砰。”

    

    那是一下极轻的心跳，证明人还活着。

    

    楚锦瑶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告诫自己，不能慌，千万不能慌，若这个时候慌了，这个家就完了。

    

    她转向裴心菱，声音放缓：“囡囡，姨母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在这儿陪着爹，好不好？”

    

    裴心菱抬起泪汪汪的眼睛，拼命点头。

    

    楚锦瑶低头看了裴霁一眼，然后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不等走到门口，院门外又传来一阵叩门声。

    

    这一次，那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砰，砰，砰。”

    

    一下一下敲在楚锦瑶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