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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5章 谈茶
    几位大爷在情报中心旁边的那排石墩上坐下来,一字排开,像五只落在电线上的麻雀。

    

    石墩是早年间从哪个王府门口搬来的,汉白玉的,年头久了,表面磨得光滑,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坐着冰屁股。

    

    他们不在乎,他们一年四季都坐在这里,已经习惯了,不爱回家拿马扎的人都坐石墩子。

    

    每人一个,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大茶缸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有的印着“为人民服务”,有的印着“劳动光荣”,有的印着“安全生产”,字迹都磨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个大概。

    

    缸子的大小也不一样,徐大爷的最大,张大爷的其次,周大爷的第三,陈大爷的最小,但最小的也比李援朝那个罐头瓶子大两圈。

    

    他们把茶缸子端起来,不约而同地端起来,凑到嘴边,不是喝,是嗦。

    

    嘴唇噘成一个小孔,贴在缸沿上,吸气,把茶水从表面吸进嘴里,嘶——的一声,又长又响,像蛇吐信子。

    

    那声音在安静的槐树底下格外清晰,像一曲五重奏,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李援朝看着他们那副陶醉的样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把自己的罐头瓶子从脚边拿起来,拧开盖子,呷了一口,茶叶嫩芽在瓶中舒展,汤色清亮,不是高碎那种浑浊的黑褐色。

    

    他把茶水含在嘴里停了一瞬,才咽下去,那动作跟大爷们的“嗦”形成了鲜明对比,慢,静,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歪着头,嘴角往下撇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京城人特有的刻薄又不失风度的鄙视,还有那么一点点酸溜溜的嫉妒:

    

    “也不怕呛着,高碎沫子有那么好喝吗?”

    

    几位大爷异口同声,声音洪亮,像在唱合唱,那五个字从五张不同的嘴里同时蹦出来,“就喜欢这个味儿!”

    

    那语气不是解释,不是辩护,是宣布,是宣告,是“我骄傲我自豪你管得着吗”的理直气壮,是几十年的习惯沉淀下来,刻进骨头里的傲娇。

    

    李援朝啐了一口,不是真啐,是嘴皮子啐,“噗”的一声,喷出一小团唾沫星子。

    

    他把罐头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那些嫩芽,它们在水中悬浮着,一片一片的,像被冻住的绿色蝴蝶。

    

    他把瓶子放下来,又呷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跟高碎做对比。

    

    他咽完了,把盖子拧上,把瓶子放回脚边,抬起头看着那几位大爷。

    

    “我呸——我就看不起你们京城人这点。明明都喝高碎了,丫的一个个还臭不要脸地说‘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你们真喜欢吗?

    

    是龙井碧螺春不好喝,还是好的茉莉花不香?

    

    你们要是买得起好的,还喝高碎?

    

    你们这是把穷讲究到了极致,把将就说成了格调,把没条件说成了有品位。”

    

    几个大爷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李援朝手里那个罐头瓶子里浮沉的嫩芽。

    

    那些嫩芽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舒展着,一片一片的,嫩绿嫩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春天。

    

    几位大爷的目光在那瓶嫩芽上停了一下,同时做出了一个表情。

    

    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挑,鼻孔微微张大,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嘁”。

    

    那声“嘁”比刚才的“就喜欢这个味儿”还要整齐,还要响亮,还要有穿透力,像五把刀同时从鞘里抽出来,寒光一闪。

    

    那嫌弃是假的,他们心里未必不喜欢好茶,但他们嘴上不能认,认了就输了,输给一个穿着喇叭裤、端着罐头瓶子、在他们眼里永远是个毛头小子的李援朝。

    

    陈大爷先开口,把那搪瓷缸子从嘴边放下来,盖子盖好,在墙垛上放稳。

    

    他转过身,面朝李援朝,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正在吞咽的核桃。

    

    带着“你管得着吗”的语气和蛮横的“我就是这个规矩”的理直气壮:

    

    “关你屁事。我们就喜欢这个味儿。”

    

    张大爷接过了话茬,速度比陈大爷快,嗓门比陈大爷大。

    

    理直气壮得比陈大爷还理直气壮,把那搪瓷缸子从嘴边拿下来。

    

    盖子没盖,就那么敞着口,缸口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

    

    他把缸子举到李援朝面前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对,我们喜欢这个味儿。那叫一个地道。

    

    什么叫地道?

    

    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儿就喝这个。

    

    你那个嫩芽,淡了吧唧的,跟白水有什么区别?也好意思端出来现眼?”

    

    王大爷把搪瓷缸子捧在手心里,低下头,鼻子凑近缸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高碎茉莉花茶的香气从鼻腔灌进去,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又从嘴里吐出来,化成一声悠长,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叹息。

    

    他抬起头,眼神迷离,像刚喝了一碗陈年佳酿。

    

    开口,声音不是他平时那种粗声大气的调子,而是尖的,细的,像戏台上的太监在念圣旨,每一个字都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阴阳怪气,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得意和炫耀:

    

    “高碎茉莉花儿——那叫一个地地道道——道道道——”

    

    他的声音在槐树底下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每个人的耳朵。

    

    徐大爷把搪瓷缸子往石墩上一搁,缸底磕在汉白玉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李援朝,那目光里带着“你一个外来户也配跟我们谈茶”的轻蔑和优越。

    

    还有那么一点点“我比你懂”的倚老卖老:

    

    “假洋鬼子,你喝得明白茶吗?

    

    喝嫩芽,一看你就不是咱们京城爷们儿。

    

    京城爷们儿,喝的是高碎,是茉莉花儿,是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你那个嫩芽,寡淡,没劲儿,跟漱口水似的。”

    

    他摇了摇头,补了一句,“你丫在国外待了几年,真把自己当外宾了?”

    

    李援朝不甘示弱,把那罐头瓶子从脚边拎起来,举到眼前,又晃了晃,看着那些嫩芽在水中上下浮动。

    

    他嘴角翘着,拿着罐头瓶子,拧开盖子,呷了一口,咽下去,不紧不慢的开口。

    

    “我嘚了个当,你们丫的真能装。就跟公厕里的蹲位一样地道。

    

    一个一个的,端着大茶缸子,嗦着高碎,还觉得自己跟坐在人民大会堂里似的。

    

    你们这地道,是地沟的‘地’,道是下水道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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