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工打电话说愿意去,还帮他介绍了另外三个退休的老工程师。
一个搞电气的,一个搞液压的,一个搞数控的。
四个人加在一起快二百五十岁,最年轻的也五十八了。
李援朝在家请他们吃了一顿饭,炒了几个菜,开了两瓶茅台。
酒过三巡,陈工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那几个老同事,对李援朝说道:“小李,你为什么不捐给国家?”
李援朝笑了笑,“我请各位去的目的是机器制造机器,我要是把原机弄到了国内,对我影响太大。”
都是聪明人,都明白李援朝说的什么意思,也就没再说奉献的事。
饭局散后,李援朝送陈工出门,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陈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小李,那几个老头子,理论可以,做方案可以,调试也可以。
但真要是动手干活,拆卸、装配、刮研、调试,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怕是不行了。
精度要求高的活儿,手会抖,眼会花,干不了。”
李援朝站在胡同口的路灯下,两手插进裤兜里,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
搞技术的有了,动手的还没有。
他开始往那些效益不好的机械厂跑。
京城液压件厂,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李援朝递了一根烟过去,说是来订货的,要找车间主任。
门卫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车间主任姓刘,四十出头,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李援朝进去看了一圈,摇摇头,“你们厂达不到我们香江公司的要求。”
“你只要把订单给我们厂,我们做的工件一定能符合要求。”
李援朝不是来下单的,是来挖墙脚的,指了指老旧的设备,不用多说什么。
他在液压件厂门口守了三天,请车间里几个老师傅吃饭,喝酒,聊天。
他了解到这个厂已经半年没发全额工资了,厂里的活越来越少,有门路的都在找出路,没门路的只能耗着。
有一个姓赵的八级钳工,五十三岁,手艺是全厂最好的,厂里那些精密设备的维修调试全是他一个人包了。
李援朝找赵师傅谈了两次,第一次在厂门口的小饭馆,赵师傅很谨慎,什么都不肯说。
第二次在赵师傅家里,一间不大的两居室,水泥地面,墙皮脱落。
赵师傅的老伴给他们倒了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吹了好几下才喝。
李援朝把五轴联动机床的事说了,把陈工那帮老专家的阵容说了,待遇也说了。
赵师傅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用舌头舔了舔,想了很久,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第二天赵师傅找到招待所,答应了,条件是带上他徒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脚麻利,脑子活,在厂里待着也没前途。
李援朝一口答应下来,不光带上他徒弟,还通过赵师傅的关系,从另外两家厂挖了四个年轻钳工,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有技术,有力气,没负担,愿意出去闯一闯。
一帮老头子,一帮年轻人,加在一起十几口子,凑齐了。
火车开了。一群人忐忑的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对面坐着赵师傅的徒弟小张,二十七八岁,圆脸,爱笑,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制图的教材在翻。
赵师傅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
日方评估团抵达香江那天,李援朝亲自去启德机场接机。
一行五人,为首的叫山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葬礼。
后面跟着两个中年工程师,一个年轻助理,还有一个翻译。
山本走出到达口的时候,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李援朝身上。
李援朝穿着一身浅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眯眯的迎上去,双手递上一张名片。
“山本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山本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西装内兜,微微鞠了一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谢谢”。
翻译在旁边把这句话翻成中文,李援朝笑了笑,装着听不懂英文。
他把山本一行人安排进两辆黑色轿车,自己上了第一辆的副驾驶,回头对山本说先送你们去酒店休息,晚上给你们接风。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公路往九龙开。山本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一言不发。
他的两个工程师倒是很感兴趣,指着窗外的楼宇低声交谈了几句,翻译没翻,李援朝也没问。
酒店订在半岛,最好的套房,每人一间,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山本站在窗前看着海面上穿梭的船只和对面中环鳞次栉比的高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李援朝站在他身后,“山本先生,这次考察的行程,我帮你们安排了一下。
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第一天,去工厂看设备安装场地,跟我们的技术团队见个面。
第二天到第四天,我安排你们参观香江的几个机械加工企业,了解一下香江的工业基础。
第五天,自由活动,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派车。
第六天,我们再集中开个会,把技术细节敲定。
第七天,我送你们去机场。”
山本听完翻译的话,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李援朝,目光在那张笑眯眯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李桑,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评估贵公司的技术能力和接收条件。
工厂考察和技术团队见面,是重点。其他安排,可以酌情减少。”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意思到了。
“山本先生放心,工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技术团队随时可以见面。
不过……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作为英国绅士,要尽地主之谊。”
山本没有再推辞。
晚宴设在尖沙咀的一家高档粤菜馆,包间对着维多利亚港,巨大的落地窗把海面和两岸的灯火都框成了一幅画。
李援朝特意让Joe提前订了最好的包间,点了一桌子菜,鲍鱼、海参、石斑鱼、烤乳猪、龙虾刺身,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红酒,罗曼尼康帝,不是一瓶两瓶,是整箱。
山本坐在主宾的位置,看着那桌菜,看着那箱红酒,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