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刚过,董远方便醒了。
晋阳初冬的天亮得晚,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只有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钟,才完全清醒过来。
热水澡冲了近二十分钟,滚烫的水流从头浇到脚,把最后一丝倦意也冲走了。
擦干身体后,他从行李袋中取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一件件穿好。
衬衫领口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最后,他打开衣柜,那件毛绒大衣就挂在里面,深藏青色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感厚实而温暖。
这是卫婉仪特意给他买的,董远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领口,想起她当时得意地说“这件够暖和,你们那边冬天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他抖开大衣披上身,很合身,也很暖和。
走出酒店大门时,晋阳的街道已经被薄薄的晨雾笼罩。
十一月的北方城市,空气里透着一股干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在眼前短暂停留。
董远方解了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暖风很快吹散了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
车窗外的晋阳正在苏醒,环卫工人已经清扫了大半条街,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色的蒸汽在街边升腾起来。
车子拐进建设路,一直往南走,经过两个路口后右转,省委大院的大门便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两侧的大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值班警卫查验了证件和登记信息后,抬杆放行,动作干脆利落。
院子里很安静,主楼是一栋建于五十年代的五层建筑,灰砖外墙,檐口有简洁的浮雕纹饰,看上去朴素而庄重。
董远方把车停在主楼东侧的停车场,深吸一口气,拎着公文包走向大门。
门厅里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迎面是一面巨大的影壁,上面烫金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在壁灯的照射下格外醒目。
电梯还没到,他索性走楼梯上楼。
省委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抱着一摞文件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看到董远方,礼貌地点了点头,脚步未停地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白墙上挂着几幅黄原省各地市的风光照,有一幅是云同的夜景,灯火辉煌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车辆,底下标注着拍摄年份——1998年。
组织部长林仁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房门紧闭。
董远方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先找地方坐下,走廊里便响起了脚步声,林仁清的秘书方远山拎着一袋文件快步走过来,看到董远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董书记?您这么早就到了。林部长马上到,您要不先去会议室坐坐?”
董远方摇了摇头,说:
“我在门口等一下就好。”
方远山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走廊另一端已经传来稳定的脚步声。
林仁清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外套,步伐很快,走路带着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十足。
他看到董远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脚下明显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旋即被他温和的笑容掩盖。
“远方同志,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仁清快步走上前,一边伸手跟董远方握手,一边扭头示意方远山开门:
“你应该是昨天晚上才到,还以为你会在酒店多休息一会儿。”
“习惯了早起,正好过来等着。”
董远方握住林仁清的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微凉。
方远山打开了门,林仁清侧身让董远方先进去,董远方推辞了一下,还是走在了前面。
这是他在基层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该有的姿态还是要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