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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2章 一声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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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著百草山脉的山道向西而行,漫山灵花异草隨风轻摇,清甜的草木气息裹著淡淡灵韵,扑面而来。

    苏緋桃颊边却凝著一层薄怒,久久未散。

    她指尖紧紧按在腰间剑鞘上,唇抿成一条线,连脚步都带著未消的戾气。

    陈阳察觉她心绪翻腾,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將步伐放慢。

    “还在恼”他低头看著怀里气鼓鼓的少女,温声问道。

    “怎能不恼”

    苏緋桃抬眼瞪他,语气里火星未熄:

    “那西洲来的妖女,满口污言秽语,还躲在暗处偷听……若不是你拦著,我定要她知道,我的剑从来不是摆设。”

    说著,她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剑意,周身气息都冷了下来。

    陈阳连忙轻拍她的背,轻声安抚:

    “我知道你委屈。”

    “可未央终究是天玄一脉的主炉丹师,名册在册,受宗门庇护。”

    “天地宗的规矩,想来你也听闻过。”

    他声音缓而沉,每个字都敲在实处。

    苏緋桃一怔,隨即吸了口气。

    怒火攻心时,她竟忘了天地宗铁律。

    宗內严禁私斗,更严禁向丹师拔剑。

    若她刚才真的一剑斩出,纵使有理,也只会惹上滔天大祸。

    想到此处,她后背沁出薄汗,先前翻腾的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大半。

    陈阳见她神色变化,语气又柔了几分:

    “我拦你,是怕你为这点小事惹上麻烦。”

    ……

    苏緋桃就那么安静地,抬起眼望向他。

    夕光穿过叶隙,碎碎地落在他侧脸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此刻盛满了担忧。

    她心里像是被温热的蜜糖浸了一下,先前那股怒火,不知不觉化去了。

    她往陈阳怀里靠了靠,声音软了下来:

    “知道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陈阳这才鬆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发顶:

    “这才乖。”

    两人说话间,已缓步走入西麓地界。

    此处同样分布著大大小小的丹园,灵草奇花遍植山野。

    与东麓的奼紫嫣红不同,西麓的花草多是入药良材,虽不浓艷,灵韵却更显醇厚。

    满山飘著淡淡药香,別有一番清雅意境。

    陈阳陪著苏緋桃一路慢行,指著沿途灵草,细细讲解药性,用途,乃至炼丹时的小诀窍。

    言谈间不时逗得她眉眼弯弯,笑靨绽开。

    先前在东麓攒下的那点不快,早已被山风吹到了九霄云外。

    苏緋桃伸手拂过一朵盛放的素心花,指尖沾上晶莹的露珠,笑意盈盈:

    “你种的这些,一点也不比那未央的差。”

    陈阳笑著点头:

    “说得是。”

    “这地黄一脉的西麓,什么灵草没有”

    “虽不及东麓开得热闹,却也自有一番清静。”

    “往后我们便不去招惹那些西洲来的女子,她们性子偏激,阴晴不定,不值当与她们置气。”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將来你若再来天地宗,万一遇见那未央……能避则避,莫要和她正面衝突。可好”

    话里的担忧,几乎要漫出来。

    他最怕的便是苏緋桃这直来直去的性子,若真被对方激得失了分寸,触犯门规。

    到那时,就算是他,也未必能护她周全。

    苏緋桃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回护,立刻弯起眼,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知道啦,以后见了她,我绕道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陈阳见她这般听话,脸上笑意绽开,心头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下。

    苏緋桃瞧他如释重负的模样,轻哼一声,嘴角扬起一丝小小弧度,不著痕跡地挺了挺身子:

    “再说了……那未央身段平平,乾瘪无趣,我跟她计较,岂不自降身份”

    ……

    “身段平平”

    他喃喃重复,眼底浮起困惑。

    “那层金光裹得严实,我连半分都窥探不进……緋桃,你究竟是怎么瞧出来的哪里……平平”

    他是真的不明白。

    过去同未央丹试那么多回,他也不是没动过探查的念头。

    可那金光看著稀薄,神识却根本透不过去。

    他至多只能觉出,那金光隨未央心绪隱约起伏,內里究竟如何,却始终未能窥见。

    苏緋桃扑哧笑出声,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牵引著他的掌心,贴向自己心口。

    温软细腻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衣料,熨上他掌心。

    轮廓饱满,柔软得不可思议,让他呼吸微微一滯。

    “就是这里啊。”

    苏緋桃抬起眼睨他,眼尾曳著一缕娇媚,指尖在他掌心若有似无地轻划。

    “不过,我可不是未央。”

    “楚宴你……”

    “不是早就见过了,摸过了么”

    她踮起脚尖,温热气息拂过他耳廓,声音软得渗了蜜:

    “当初在热泉,是谁抱著我不肯撒手,摸了又摸的”

    她吐气如兰,又问:

    “还是说……楚宴你觉得,我这身子抱在怀里,不够称心”

    话语繾綣,撩人心魄。

    陈阳耳根发热,往日的画面不受控地撞进脑海。

    衣襟之下,少女身段起伏如丘壑,肌肤温润似暖玉,软香在怀,叫人神魂顛倒,只想沉溺。

    他定了定神,反手將她不老实的指尖攥进掌心,嗓音低了几分:

    “胡说什么……緋桃自然是最好的。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苏緋桃听了,唇角满意地翘起,扬了扬下巴:

    “那未央……可没有这些。”

    陈阳还是没绕出来:

    “那你到底如何得知总不会是猜的。”

    ……

    “听声音呀。”

    苏緋桃一脸理所当然:

    “那未央说话,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听便知。”

    陈阳失笑:

    “光听声音,就能听出人家衣衫底下是何光景”

    ……

    “自然能。”

    苏緋桃重重点头,掰著手指同他细数:

    “我白露峰上女弟子眾多,平日一道练剑,起居,我早就瞧出门道了。”

    “凡是嗓音尖锐细窄的女子,十有八九身段平平。”

    “纵使生了张美艷脸孔,也逃不过这规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类女子,多半脾气不佳,喜怒无常,心眼也小……和那未央,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陈阳神色忽然恍惚了一瞬。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撩动……

    他眼神飘忽了一下,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你说的……倒真有几分道理。”

    声音很轻,像是陷进了某段遥远的回忆里。

    “不仅如此……”

    他又梦囈似地补充,眼神仍有些涣散:

    “这类女子,还心思偏执……”

    ……

    “楚宴……楚宴”

    苏緋桃见他话到一半便失了神,连唤两声也不应,不由伸手轻轻晃了晃他胳膊。

    陈阳这才驀地惊醒,眼底那点恍惚尚未散尽:

    “嗯怎么了”

    ……

    “你还问我怎么了”

    苏緋桃拧了拧眉,打量著他:

    “方才是你自己说著说著便走了神,叫你都听不见,想什么呢”

    ……

    “没什么。”

    陈阳笑了笑,將那点异样神色掩去:

    “只是觉得你说得在理,想著那未央或许真是如此,一时想远了。”

    他语气轻鬆,將话题带过。

    苏緋桃不疑有他,顺著话笑道:

    “所以说嘛。”

    “这样的女子,声尖、性狭、量小,筑基时身形便定了格。”

    “往后就算结了丹,也未必养得回来……有哪里好了”

    她说著,眉眼间儘是俏皮的戏謔。

    陈阳低笑一声,笑著笑著,却忽然伸出手,將她稳稳揽入怀中。

    ……

    “緋桃……”

    他声音低低的,落在她发间:

    “谢谢你。”

    苏緋桃在他怀里一怔,仰起脸,眼中满是困惑:

    “谢我什么”

    陈阳低头抵著她发顶,心中那些纷乱的焦躁,渐渐平息。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每回同你在一处,心里再乱,也能慢慢静下来。”

    “纵然天翻地覆,只要挨著你,便觉得安寧。”

    这些时日,杨家的追杀,巨额死赏,像沉甸甸的阴云终日笼罩。

    唯有在苏緋桃身边,他才能暂得喘息。

    苏緋桃眼睛倏地亮了。

    她环住他的腰,抬头望他,笑得眼如弯月:

    “那意思是,你平日心里总不踏实”

    陈阳神色微动,手臂收紧,將她抱得更紧,嗓音温缓:

    “许是吧。”

    ……

    “那往后,我天天陪著你。”

    苏緋桃踮脚,在他下頜飞快一啄,语气认真:

    “日日照看著,你这心便永远踏实了,好不好”

    陈阳望著她亮晶晶的眼,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塞满了,暖得发涨。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哑:

    “好……那很好。”

    两人静静相拥,身后是漫山花海,连风拂过都格外轻缓。

    陈阳几乎要忘了,这方天地之外,还有青龙战船巡弋,还有不死不休的搜捕与杀局。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温暖里。

    久一些,再久一些。

    可光阴不肯驻足。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云霞由橘红染作緋紫,层层叠叠,铺满天际。

    苏緋桃望著天际溢彩流光,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

    “怎么”陈阳低声问。

    “我该走啦。”

    苏緋桃挽住他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捻著他袖口衣料,扯了扯,像只眷恋不愿离去的小兽。

    “回凌霄宗”陈阳问。

    ……

    “嗯。”

    她长长嘆了口气,小脸皱成一团:

    “宗门昨夜遭袭,山门被炸得一塌糊涂,护山大阵也破了窟窿。”

    “各峰剑主都领了差事,要修补山门和禁制……”

    “怕是要忙上些时日了。”

    她越说越愁:

    “那大阵……修补起来最耗心神,枯燥又累人,想想就头疼。”

    陈阳沉吟道:

    “你是秦剑主最疼爱的弟子,若实在不想去,寻个由头告假,想来秦剑主也不会为难你。”

    他记得清楚,当年苏緋桃偷拿师尊灵石助他丹试,那般大事,最后也不过被从轻放过。

    苏緋桃神色却凝滯了一瞬。

    她望著陈阳,片刻后才摇摇头,语气轻却认真:

    “算了,我……躲不掉的。”

    “宗门有难,我既是……凌霄宗弟子,自当尽力。”

    “偷懒的话……我说不出口。”

    陈阳见她目光坚定,便不再劝,指尖拂过她的鬢髮理顺:

    “既如此,便去吧。只是记得量力而行,莫要硬撑累著自己。”

    ……

    “知道啦!”

    苏緋桃脸上阴云顿时散开,用力点头:

    “等忙完这阵,我再来寻你赏花!到时候你可不准嫌我烦。”

    ……

    “求之不得。”

    陈阳笑了笑:

    “届时无论想看什么花,哪怕是要寒冬里看春桃,我也为你催开。”

    ……

    苏緋桃眼睛弯成了月牙,凑近他,脚尖悄悄踮起一点,却又顿住。

    她眼眸微转,神识如水波般无声铺开,细细扫过方圆每一寸草木,每一缕气息。

    確认並无窥探,也无旁人。

    这才安心!

    她飞快地踮起脚,柔软的唇在他唇上一碰,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走啦!”

    她脸颊微红,冲他挥挥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倏然掠向山门。

    飞出去很远,还回头朝他用力摆了摆手。

    陈阳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倩影消失在天际。

    他抬手,指腹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著一点温软清甜的触感。

    笑意不自觉漫上唇角。

    可这笑意並未停留太久。

    夜色渐浓,墨蓝正吞没天边最后一丝霞光。

    四野寂静,风也转凉。

    陈阳脸上那点柔和渐渐褪去,眼底重新凝起警觉。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神识亦如网铺开,確认並无异样后,便不再犹豫,转身朝著山巔的风雪殿而去。

    风雪殿的阵法乃是天地宗之最,连真龙望气术都能隔绝。

    眼下,唯有那里能让他稍感安心。

    殿门前。

    他驻足,恭敬通报。

    得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后,他才推门而入。

    风轻雪坐在书案后,手持一枚玉简,正垂眸览阅。

    闻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弟子楚宴,拜见师尊。”陈阳躬身,姿態恭谨。

    风轻雪放下玉简,將他此刻的情態尽收眼底,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怎么又来了”

    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平日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昨日才来过,今日倒主动。”

    陈阳被她点破,脸上微热,连忙道:

    “弟子见天色向晚,想著师尊殿內或有许多玉简需整理,特来相助。”

    他说得一脸正色。

    风轻雪瞧著他强作镇定的模样,笑了笑,並未拆穿,只抬手示意他近前。

    陈阳快步走入殿中。

    殿內,长明灯静燃,映著他身影。

    殿外,夜幕吞下了最后一缕天光,唯余浓稠夜色。

    风轻雪指尖轻抬,殿门与两侧长窗无声合拢。

    层层阵法光华微闪,旋即隱没,將內外彻底隔绝,一丝声息也无。

    殿门闭合的瞬间,陈阳肩头一松,一直绷著的那口气,终於缓缓吁了出来。

    一抬头,却对上风轻雪瞭然的目光。

    她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將语气放缓了些:

    “小楚,且舒缓些心神罢。”

    “依我看,今夜未必有你想的那般凶险。”

    “杨家昨夜已用真龙望气术扫过全宗。”

    “短时间內,当不至於再来一次。”

    ……

    陈阳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是耗尽了力气。

    再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疲乏:

    “师尊的关怀,弟子明白……”

    他语速很慢,话说得断断续续:

    “只是这颗心……实在落不到实处。闭上眼,便是昨夜光景。”

    他顿了顿,望向风轻雪:

    “今日若非緋桃在,弟子怕是连片刻都静不下来。”

    “想到此番惹下的祸事,牵连师尊与宗门……”

    “弟子便……”

    话哽在喉间,他没有说下去,只將头低了一低。

    又静了许久,声音更轻,却也更沉:

    “今夜能在此处,得师尊庇护……已是万幸。”

    他言辞恳切,眼底忧惧难散。

    昨夜若非师尊將他带入此殿,后果不堪设想。

    这风雪殿,如今便是他唯一的安稳之处,自然能多留一刻便是一刻。

    风轻雪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只摇头轻笑,重又拿起刻刀,垂首专注於手中玉简。

    沙沙的刻石声,在空旷殿內响起,规律而寧神。

    陈阳也走到一旁书架前,动手整理起散落的玉简,分门別类,摆放齐整。

    大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烛火轻摇,將两人身影投在壁上。

    一坐一立,相隔数步。

    中间是满室清寂的丹香。

    窗外风声隱约,殿內却只余玉简触碰的轻响,与刻刀落玉的微声。

    温暖,安稳。

    將一切风雨杀机,牢牢挡在了外面。

    “小楚。”

    风轻雪的声音忽然响起,清淡淡的,在空旷殿宇里盪开。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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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忙你的。”

    风轻雪並未抬头,刻刀依旧稳稳划过玉简,语气寻常:

    “我隨口问两句。”

    陈阳点头,回身继续整理玉简。

    指尖拂过冰凉玉片,心却悄然提了起来。

    很快,风轻雪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

    “昨夜仓促,未及细问。”

    “如今杨家追你至此,不死不休……”

    “我倒是想知道,那杨烈,究竟是如何死在你手上的”

    她语速平缓,刻刀声却顿了一瞬。

    陈阳再次转身。

    她仍垂眸看著玉简,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如实道:

    “弟子亦不知他会殞命。只是在修罗道中,与他筑基化身交手,伤了化身,未料最终竟酿成此果。”

    风轻雪若有所思,手中刻刀復又动起来。

    ……

    “哦”

    她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想到,我倒收了个这般本事的徒弟。”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有这般本事,很好……很好。”

    话音里,竟藏著一丝欣慰的意味。

    陈阳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师尊提及此事,非但无半分指责怨怪,反而……像是有几分为他高兴。

    他没说话,默默转回去整理玉简,指尖动作却不由放轻了些。

    殿內重回寂静,空气却似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过了片刻,风轻雪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一事问你。”

    “师尊请讲。”

    ……

    “便是白日里,你动过的那念头,化身潜入云裳宗之事。”

    她说到这里,轻咳两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

    “小楚,你该不会……真动过那等心思吧”

    陈阳背影倏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忙道:

    “怎……怎么会弟子从未……”

    ……

    “转过来,看著我。”

    风轻雪声音陡然沉下几分。

    陈阳无法,只得缓缓转身,对上书案后,那双清冷的眸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清澈如寒潭,静静望著他,仿佛能照见所有隱藏的心思。

    “说吧,小楚。”

    陈阳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缓缓点了点头。

    他唯恐师尊误解,忙將那点过往的小心思坦白道出:

    “师尊明鑑,弟子绝非寡廉鲜耻之徒。”

    “当年只是走投无路时,曾想过借云裳宗暂避风头,加之確有两位故人在宗內,或可一见。”

    “云裳宗素来与世隔绝,弟子才……才动了那等取巧的念头。”

    “但仅止於念想,从未付诸行动,更无半分不堪之想。”

    他说得恳切,目光凝重,生怕师尊因此看轻了自己。

    风轻雪听完,却是一怔。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將他这番紧张模样细细看过。

    殿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她轻轻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如此。我既收你为徒,岂会不信你”

    她语气缓和下来,又道:

    “我早知你心性,並非外界传言那般。”

    “你日夜在我眼前,一心扑在丹道之上。”

    “是何种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么”

    陈阳闻言,心头那块石头终於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风轻雪话锋微转,声音缓了几分:

    “只是小楚,你心里装的事,倒比我想的还多些。”

    “即便是我,也难以全然看透……”

    “只能从你平日言行里,窥得一二罢了。”

    她语气里带著认真,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陈阳神色一紧,连忙躬身:

    “弟子並非有意隱瞒,只是……”

    ……

    “我明白。”

    风轻雪温声打断:

    “世人心中,谁没有几件不愿或不能言说之事”

    “我岂会强求你事事稟明”

    “我是你师尊,並非要掌控你之人,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她略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变得郑重:

    “不过,倒有一事,我想认真问你。”

    “师尊请问,弟子必如实相告。”

    ……

    “你当初……”

    风轻雪看著他,缓缓问道:

    “为何要入我天地宗,修这丹道”

    ……

    这话问得轻,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微微一震。

    他看著烛光中风轻雪平静的眉眼,心绪翻涌,一时竟有些失语。

    风轻雪並不催促,只道:

    “不必遮掩,直说便是。是为灵石,是为身份地位,皆无妨。”

    她说得坦荡直接,毫无迂迴。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回师尊,弟子当初入宗……確是为灵石,为身份,也为立足之地。”

    他以为这般直白,对方或多或少会有些失望。

    不料,风轻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你倒是坦诚。”

    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烛火落进眸底,映出浅浅柔光:

    “不遮不掩,这点很难得。”

    陈阳反而怔住,迟疑道:

    “为这些……师尊不觉有不妥么”

    ……

    “有何不妥”

    风轻雪挑眉,柔声道:

    “世人修行,所求本就不同。”

    “有人求长生,有人为济世,有人图权势,自然也有人为灵石。”

    “我既是你师尊,便只传你丹道,不干涉你心念,更不会因你初衷而生偏见。”

    陈阳闻言,心下一暖。

    风轻雪见他神色,指尖隨意转了转刻刀,状若无意地又问:

    “除此之外呢我倒没想到,我们小楚心思这般……简单。”

    陈阳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风轻雪手中刻刀未停,语气却带上几分兴致:

    “哦还有別的不妨说说。”

    陈阳略作思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还因为……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手中刻刀一停,抬眼看他,目光诧异:

    “百草师叔你与他旧识”

    “不……不是。”陈阳连忙摇头。

    “那是为何”

    ……

    陈阳稍侧过脸,视线落在书案一角,语气放缓:

    “只因宗主……是元婴修士。东土几大宗门里,咱们宗主的修为,算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时我想……宗主修为既不高,神识也有限,多半看不穿我的底细。”

    陈阳说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上。

    风轻雪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光。

    ……

    “小楚啊小楚!”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他道:

    “你这话若让师叔听见,怕是要气得吹鬍子瞪眼,非揪著你比上三天丹道不可。”

    陈阳只能默然站著,麵皮发烫,看著师尊笑个不停。

    笑了好一会儿,风轻雪才渐渐收声,神色认真起来。

    ……

    “不过,也幸好你来的是天地宗。”

    她看著他,缓缓道:

    “若是去了別家,门规迥异,怕是你早惹上別的麻烦了。”

    “麻烦”陈阳好奇。

    ……

    “譬如云裳宗。”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宗內严禁男子踏入,门规森严,绝非儿戏。”

    “弟子知晓此规。”

    风轻雪放下茶盏,看著他,语气郑重起来:

    “小楚,那个念头,今后断了吧。”

    陈阳脸上微赧:

    “弟子不敢再想。”

    “我是认真叮嘱你,非是说笑。”风轻雪抬眼,神色是少有的肃然。

    陈阳一怔,收敛神色,静静聆听。

    殿內烛火轻晃。

    半晌,风轻雪才缓缓道:

    “云裳宗內,有一位赤玄天君坐镇。”

    “这位前辈將门规看得比命重,严苛至极。”

    “你若真触怒他,纵是化身潜入,一旦被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第二次听闻此名,不由问道:

    “赤玄天君弟子平日似乎少有听过此名號。云裳宗宗主,似乎也非此人。”

    ……

    “他平日不在宗內,常居天外天清修,极少过问俗务,你自然不知。”

    风轻雪淡淡道:

    “但他终究是云裳宗的天君。若有人敢坏其门规,纵是远在天外,他也绝不会坐视。”

    陈阳郑重点头,心底那丝模糊的念头,至此彻底消散。

    之后,风轻雪又隨口考较了他几句丹道疑难,陈阳皆对答如流。

    她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閒谈片刻,风轻雪似想起什么,自案上取过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將一道讯息渡入其中。

    陈阳见状,微感疑惑:

    “师尊”

    风轻雪並未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脚步声,一道憨厚男声恭敬响起:

    “师尊,弟子杨屹川拜见。”

    陈阳神色微动。

    “去开门吧。”

    风轻雪对陈阳笑了笑:

    “小杨来了。”

    见陈阳目露疑惑,她又轻声道:

    “纵是师徒,我终究是女子。”

    “你我深夜独处,总是不便,传出去於你名声有碍。”

    “何况你还有小苏,若让她误会,岂不麻烦”

    她语气平和,目光依旧温和,却考虑得周全。

    “杨家战船四处搜寻,你需在此躲避。往后夜里,我便让小杨也过来。有他在,也可避些嫌隙。”

    陈阳心头一热,愧疚顿生。

    他只顾自身安危躲入殿中,却未料到会给师尊添这许多顾虑,还要她如此周全安排。

    “是弟子思虑不周,给师尊添麻烦了。”他躬身,语带歉意。

    ……

    “无妨。谁让你是我的弟子。”

    风轻雪摆摆手,笑意柔和:

    “去开门吧,莫让小杨久等。”

    陈阳点头,转身推开厚重殿门。

    门外站著那道微胖身影,正是杨屹川。

    他见开门的竟是陈阳,眼睛一亮,喜道:

    “楚师弟你怎在此”

    陈阳还未答,风轻雪的声音已自书案后传来,带著笑意:

    “你小楚来帮我整理玉简,说是要替你分忧。怎么,小杨不欢迎”

    ……

    “欢迎!自然欢迎!”

    杨屹川连连摆手,笑得憨厚,快步进殿向风轻雪行礼:

    “师尊。”

    风轻雪含笑点头,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自去整理。

    杨屹川熟门熟路走到书架前便开始忙碌,一如往日在这殿中所做。

    分拣玉简,归类丹方,井然有序。

    风轻雪则垂首继续刻著玉简。

    陈阳看著眼前这熟悉一幕,竟有些恍惚。

    “小楚,发什么呆把门关上吧。”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一旁杨屹川闻言,也看向敞开的殿门,面露不解。

    风轻雪已自然解释道:

    “你楚师弟体弱,入秋夜寒,殿门开著易进寒气。关上门,启了禁制,也暖和些。”

    杨屹川恍然,忙对陈阳笑道:

    “原来如此,那师弟快关上,莫要著凉。”

    陈阳微怔,隨即默默点头,將厚重殿门缓缓合拢。

    阵法隨之流转,將外界彻底隔绝。

    风雪殿內,重归一片静謐。

    只有烛火轻摇,映著三人身影。

    陈阳与杨屹川一左一右,在书架前整理玉简。

    殿內一时沉寂无声。

    便在此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清晰。

    “小楚。”

    陈阳转身望去。

    杨屹川也停下动作,侧耳聆听。

    “小杨。”风轻雪又唤。

    “弟子在。”杨屹川忙转身行礼。

    风轻雪仍未抬头,刻刀稳稳落在玉简上,声音平静:

    “你二人往后,要好好互相扶持。”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杨屹川虽茫然,却立即重重点头:

    “师尊放心!弟子与楚师弟向来互相帮衬,以后也必是如此!”

    这句话,让陈阳瞬间怔住。

    他望著身旁杨屹川的身影。

    那身素白丹袍,略躬著的身形,一脸认真的神情。

    恍惚间,地狱道中九死一生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是他一次次將杨屹川从死境拉回。

    如今,两人竟成了同门师兄弟,站在同一殿內,听师尊叮嘱互相扶持。

    他抬眼,正对上风轻雪侧目望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含著瞭然,蕴著温和,还有一丝隱约的期许。

    陈阳眼睫微动,下一瞬,眼底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转向风轻雪,也看向身旁的杨屹川,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弟子谨记,定与……杨师兄同进同退,祸福与共。”

    声音不重,却如金石落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风轻雪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轻轻頷首:

    “好。”

    一旁的杨屹川却愣了愣,看看师尊,又看看陈阳,有点摸不著头脑。

    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他不懂的默契。

    明明都在笑,他却不知缘由。

    不过他也没深想,只跟著憨憨一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看向陈阳:

    “说来……这好像是楚师弟头一回叫我……杨师兄。”

    陈阳微怔。

    杨屹川自顾自笑道:

    “平日师弟都叫我屹川师兄来著。”

    陈阳神色又是一恍,望著眼前人,一时失语。

    一旁的风轻雪却隨意笑了笑,开口道:

    “那是小楚原先,不太讲究这师兄师弟的规矩。”

    陈阳忙道:

    “弟子並非……”

    ……

    “还不认”

    风轻雪挑眉,眼里却带著笑:

    “一直屹川,屹川地叫。你入门晚,年岁也小他许多,怎能直呼其名”

    杨屹川连忙摆手:

    “师尊,不过一个称呼,楚师弟怎么叫,我都无妨的。”

    ……

    “越是称呼,越见心性规矩。”

    风轻雪摇头,目光落回陈阳脸上,笑意温煦:

    “不过小楚方才既那样叫了,便是知礼了,对吧”

    ……

    陈阳静了静,望进风轻雪含笑的眼眸。

    片刻,他也轻轻笑了笑。

    他转向杨屹川,整了整衣袖,而后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殿內一时极静。

    他直起身,喉结微动,似是將许多未明之言都咽下,深吸口气,望著眼前憨厚的师兄,终於开口:

    “杨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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