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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翠翠她……死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在这一刻,有些颤抖。
人间道的她是纯粹的肉体凡胎,没有神识,无法感知。
她只能隔著几步远,看到倒在地上的翠翠,以及那刺目的暗红色。
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步,想要跨出这门槛,去看个究竟,去扶起那个总是笑嘻嘻叫她夫人的小丫鬟。
可陈阳见状,神色却是更快一步。
他猛地转身,先一步跨出了门槛,然后……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他竟是用尽全力,將阁楼的门,从外面重重地关上了!
“楚宴!你做什么!”
苏緋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关门声震得心头一跳,当即便惊呼起来,扑到门边,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门:
“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翠翠她怎么了!”
门外。
陈阳没有回答。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
苏緋桃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到陈阳快速解下了腰带。
然后动作麻利地,將布带穿过门外的铁环,紧紧缠绕了好几圈,最后打上一个死结!
“你、你先不要出来!”
陈阳的声音终於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决断:
“我去看一看情况!等我!”
话音未落,苏緋桃便听到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小院的深处。
“楚宴!楚宴!!”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阁楼里迴荡的空响,以及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她无力地滑坐在门后,背靠著冰冷的木门,心中充满了担忧。
……
陈阳快步走在小院里。
院子里那些苏緋桃精心照料的花草,大多已经枯萎凋零,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顏色。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冰冷,水缸见底。
米缸里只剩下薄薄一层陈米,角落里堆著的菜蔬早已腐烂发黑,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的心沉了沉。
然后。
他转向后院,想去水井边看看。
刚转过月亮门,他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口私井边上,一个穿著藕荷色夹袄的娇小身影,蜷缩著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是小裳。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做事细致的小丫头。
此刻,她脸色青黑,双目紧闭。
嘴角同样掛著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一只手还伸向井台的方向。
仿佛在倒下前,还想挣扎著去打水。
又死了一个……
陈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这寒意不仅仅是因为冬日的萧瑟,更因为心底涌起的悲凉和无力。
这些丫鬟,虽然只是业力凝聚的化身……
可这半年来,一次次进入人间道,与她们朝夕相处,看她们嘰嘰喳喳,打理院子,准备饭食……
她们早已在陈阳心中,留下了印记!
仅仅是二十天没有见面,再见时,却已是生死永隔。
又是一阵带著腥味的凉风吹来,陈阳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身上还只穿著来时那件单薄的修士长衫。
在人间道这具凡躯的感受下,寒意刺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小裳的尸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西厢房。
在厢房的衣柜里,找到了上个月苏緋桃购置的冬衣。
他匆匆为自己换上一身厚实的棉袍。
又挑出几件女式冬衣,找了一床乾净被褥,迅速綑扎成一个厚实的包裹。
然后。
他提著包裹,再次快步走向阁楼。
刚刚靠近阁楼,苏緋桃便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苏緋桃的声音立刻响起,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快放我出去!翠翠她到底怎么了!”
“还有小莲,小裳她们呢!刚才翠翠说什么瘟疫……”
“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陈阳闻言,脚步微顿。
他看著紧闭的阁楼门,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翠翠那蜷缩的尸首,喉咙有些发乾。
他深吸了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隔著门板说道:
“没什么大事情……翠翠她,就是染了一点风寒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然而,他这拙劣的谎言尚未说完,便被苏緋桃急切地打断:
“你骗我!我……我从门缝里能看见!”
“翠翠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她是不是死了”
“因为瘟疫……死了对不对!”
她的声音里带著的颤抖。
陈阳默不作声,神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上前,解开了缠在铁环上的布带,然后猛地拉开了房门!
“吱呀!”
门开的瞬间,陈阳先一步跨了进去。
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门口,完全阻隔了苏緋桃看向外面的视线。
他甚至不等苏緋桃反应,便伸出手,有些强硬地推了她一把,將她往房间里面推了几步。
“你先在里面待著,別出来!”
陈阳的声音带著命令的口吻。
同时。
他將手中的包裹往苏緋桃怀里一塞。
“这里面是厚衣服,这里冷,你先穿上。我去外面仔细看看情况,你就在这里等著我!哪里也不要去!”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苏緋桃一眼。
然后。
不等苏緋桃再说什么,他便再次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宴!你……!”
苏緋桃被推得踉蹌一下,抱著包裹,又惊又急。
门外。
再次传来门环的窸窣声,以及陈阳最后丟下的一句话:
“等我!我很快回来!”
脚步声再次匆匆远去。
苏緋桃抱著冰冷的包裹,呆立在昏暗的阁楼里,看著那扇被再次封死的门,心乱如麻。
……
陈阳快步离开了阁楼。
他看了一眼翠翠的尸首,心中不忍。
但他不敢直接用手触碰,谁知道这瘟疫是通过什么传染的
水
肢体接触
还是……隨风
他转身去柴房找了一根结实的麻绳,和一根长木棍。
用绳子套住翠翠的腰,再用木棍远远地挑著绳子的另一端,费力地將这具小小的尸首拖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看著这个曾经活泼爱笑,总是老爷老爷叫个不停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一具冰冷青黑的尸体,陈阳心中一阵酸涩。
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回到了那口私井边。
这一次,他强忍著不適,靠近了几步,看向井內。
原本清澈透亮的井水,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水面还漂浮著一些难以辨明的絮状物。
一股腐烂的腥气,从井口幽幽地散发出来。
“这水……不乾净了。”
陈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忍著悲戚,用同样的方法,將小裳的尸首也拖到了后院的角落,和翠翠放在一起。
接著,他开始仔细搜寻整个小院。
在后院的柴堆旁,他找到了红红。
这个爱美的丫鬟,倒在一堆枯枝败叶中,身上漂亮的裙子沾满了泥土和污血,脸上同样是骇人的青黑色。
最后。
他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厢房。
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
他看到小莲静静地躺在床铺上,盖著被子,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著了。
“小莲”
陈阳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任何回应。
他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依旧只有死寂。
至此……
“全死了……”
陈阳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四个朝夕相处的小丫鬟,无一倖免。
他將所有小丫鬟的尸首放置完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小院。
他必须弄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
他们该如何在这人间道剩下的十天里,活下去!
……
街道上的景象,比陈阳预想的更加惨烈。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空旷得可怕。
青石板路面上,隨处可见横七竖八倒臥的尸首。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倒在路中央,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探出门外……
死状各异!
但无一例外,脸色都是可怖的青黑,口鼻耳多有血跡,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偶尔能看到几个活人,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容惊惶,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眼神呆滯而恐惧,仿佛行尸走肉。
沉重的死气瀰漫在空气中,压得人窒息。
“这瘟疫,从何而来”
陈阳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城中最大的药铺是济世堂。
或许那里的大夫知道些什么,还能找到一些可用的药材。
然而。
当他赶到济世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凉。
药铺的门板早已被卸下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柜被翻得一片狼藉!
大大小小的抽屉都被拉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点药渣都没剩下。
地上散落著杂物,仿佛经歷了一场洗劫。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草药的苦涩气味,但这气味也完全被更浓烈的血腥和腐臭所掩盖。
陈阳的心又沉了几分。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药铺深处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虚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
陈阳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柜檯后面的角落里,一个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胸前沾满了暗黑色的血渍。
“你是……文大夫”
陈阳认出了对方。
这正是济世堂的坐堂大夫,姓文,医术颇受城中百姓敬重,为人也和善。
陈阳以前来抓过两次治风寒的药,对他有些印象。
老者闻言,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向陈阳,辨认了一会儿,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问道:
“你是……城西那户,刚搬来不久的……楚老爷”
陈阳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但依旧保持著一段距离:
“正是。”
“文大夫,前些日子我与內子出门了,最近才回来。”
“一回来就……这瘟疫是怎么回事”
“我见镇上染疫者甚多,人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不知这疫病究竟因何而起”
文大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阳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好一会儿,文大夫才缓过气,声音更加虚弱,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也不知源头究竟在何处……只是知晓,似乎是这水……出了问题。”
“来得突然……快得很……或许,是上游哪一处乱葬岗塌了。”
“污秽之物……流入了溪水里,然后……渗入了地下……”
陈阳默然。
这和他观察到的情况相符。
井水变色发腥,显然水源已被污染。
说话间,门外一缕惨澹的阳光照了进来,正好落在文大夫的脸上。
陈阳这才看清,文大夫的脸!
他的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嘴角破裂,几颗牙齿不翼而飞,留下黑洞洞的缺口。
另几颗也歪斜鬆动了。
这显然不是瘟疫导致的症状,而是被人狠狠殴打过!
再结合这被洗劫一空的药铺,陈阳瞬间明白了……
瘟疫爆发,绝望的人们將希望寄托在药铺和大夫身上。
当药材被抢光,病情却无法控制时,愤怒和恐惧便转化为了暴力,发泄在了这位年老的大夫身上。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继续问道:
“文大夫,这瘟疫……发作起来如何可有什么特徵多久会……致命”
文大夫喘著气,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和无力:
“这瘟疫……来得凶猛。千万……千万不能染上!”
“染上者……高烧畏寒是第一日。”
“剧烈咳嗽,胸痛如绞是第二日……”
“到了第三日,便会……口鼻喷血,臟腑溃烂,气息断绝……”
“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三日必死!
陈阳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这人间道要持续整整十天!
而在这期间,他和苏緋桃都是彻头彻尾的肉体凡胎,没有丝毫灵力护体!
如果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可有药方能治或是缓解”
陈阳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文大夫闻言,枯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悲愴。
他挣扎著,用尽力气悲呼道:
“我不知晓啊!我……我也不知晓为何!”
“老夫……三岁起就读岐黄之书,专研草木之道,为的就是救治世人,悬壶济世……”
“然而如今,面对此疫,我翻遍医书,试尽方剂,却……却什么都做不到!”
“眼睁睁看著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我……我枉为医者啊!”
他的声音嘶哑悽厉,充满了无力回天的绝望和自责。
说著。
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也开始涣散。
陈阳见状,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中沉甸甸的,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濒死的老大夫,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药铺。
他又去了城中另外几家小药铺。
情况大同小异,都被抢掠一空,有的连坐堂大夫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死了还是逃了。
“水有问题……”
陈阳喃喃自语,心情无比沉重。
如今看来,恐怕整座城池的水源,无论是井水还是可能流经城中的溪流,都已遭到了污染。
他决定去城外看看,或许能找到乾净的水源,或者……离开这座城
陈阳向城外的方向走去。
街道越发寂静,尸首越发密集,偶尔响起的哭泣和呻吟声,也越发微弱。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陈阳终於来到了城外。
一条宽阔的河流横亘在前,原本这里有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著对岸的道路。
然而此刻……
石桥从中断裂!
巨大的石块坍塌在浑浊湍急的河水中,只剩下两岸光禿禿的桥墩。
河水滔滔,泛著不祥的暗红色,水面上漂浮著一些肿胀发白的物体……
那是人的尸首。
河岸边,也零星散落著死状悽惨的尸体。
没有渡船。
河面足有百丈宽,水流湍急,暗礁隱现。
此地,已然成了一座……孤城。
陈阳站在断桥边,看著对岸,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也破灭了。
他下意识地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走了这许久,身为凡人之躯,强烈的饥渴感阵阵袭来。
可是,城中的水不能喝,河里的水更不敢碰。
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下游的荒野,隱约可见的山峦。
忽然,他眼神一凝!
就在近处陡峭的山崖缝隙里,似乎……掛著几个红艷艷的小点
是野果!
那山崖看著不远,走起来却颇费功夫。
等他终於来到崖下,抬头望去,那些红艷艷的野果,零星地掛在十几丈高的崖缝中。
陈阳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爬到了生长野果的那片崖缝附近。
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將那些比拇指略大的红色野果,一颗一颗摘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颗。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珍贵的果实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贴身收藏。
然后,他开始艰难地向下攀爬。
下崖比上崖更加危险,体力也消耗得更快。
等他终於双脚重新踏上山崖下的土地时,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循原路返回城池。
这一去一回,几乎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他终於回到小院,来到阁楼门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寒风呼啸,卷著枯叶和灰尘,在小院里打著旋。
阁楼里,苏緋桃显然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楚宴!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担忧。
整整大半天,她被独自关在这昏暗的阁楼里。
能听到的,只有外面寒风的呼啸,远处隱约传来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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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刻都像是在煎熬。
她害怕陈阳在外面遭遇不测。
“是我。”
陈阳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喘了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瘟疫到底怎么回事翠翠她们……真的都……”
苏緋桃急切地问道。
陈阳摇了摇头,儘管她知道苏緋桃看不见。
“没什么。”
他避重就轻:
“街上人少了些,可能都躲在家里了。”
……
“那放我出去!我要去看看!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緋桃用力拍打著门板。
“不许出来!”
陈阳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著命令的口吻。
他也分不清。
文大夫说的瘟疫是通过水源传染,但万一……
还有其他途径呢
他今天在外面跑了许多地方,说法都不一致。
有人说是水,有人说是触碰了死人,还有人说是瘟神过境。
没有人说得清,这瘟疫具体是如何传播的!
只知道,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夺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整座城,到处都是死人!
很多还活著的人,都像受惊的鸟雀,紧紧关闭门窗,躲在家中,祈祷厄运不要降临。
陈阳看了一眼这阁楼。
万幸。
这阁楼原本是前任院主用来储物的,为了防潮防盗,修建得颇为封闭。
没有窗户,只有一道楼梯连接上下,以及这一扇厚重的木门隔绝內外。
这个房间,恐怕是整个小院中,与外界隔绝得最好的地方了。
平常他叮嘱过翠翠,不用打扫这里,除了积了些灰尘,反而可能减少了接触外界污物的风险。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手帕包裹。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二颗红艷艷的野果。
陈阳自己留了几颗。
他將木门打开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將手帕连同剩下的野果一起递了进去。
“街上药铺的文大夫说了,城中的水不乾净,地下的水也似乎都出了问题,不能喝。”
陈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去,儘量保持平静:
“我……在外面找了些野果,你先吃著。”
“没关係,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剩下的……十天!”
“就行了。”
苏緋桃接过包裹,入手温润,那些野果仿佛还残留著一丝暖意。
她低头看著那几颗小小的果实,心中五味杂陈。
“你呢”
她抬起头,看向门缝外陈阳模糊的侧影:
“你吃什么”
“我也有呢。”
陈阳说著:
“这些是留给你的,明天我再采些野果,应该能撑过去。”
苏緋桃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心中的忧虑並未减少。
两人就这么隔著一道门缝,默默地分食著野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寒意也越来越重。
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时辰不早了,我回去房间休息一下。你也在里面睡吧,盖好被子,夜里冷。”
凡人之躯,若是不休息,在这寒冬夜里,恐怕会先冻死或累垮。
他想了想,又去柴房找来一个破旧的火盆,在阁楼门前的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度,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动的火光,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我在门外生了堆火,也能暖和一些。”陈阳对著门內说道。
“嗯。”
苏緋桃在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楚宴……你自己也当心。”
陈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
他也不確定这房间会不会沾染瘟疫,但眼下,別无选择。
疲惫涌来。
他几乎是一沾到床铺,便在极度的睏倦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阳便挣扎著起来了。
浑身酸痛,喉咙也有些干痒。
他强打精神,去处理翠翠几人的尸首,找了一把铁锹,在后院角落的冻土上,开始艰难地挖掘。
土冻得很硬,每挖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咬著牙,一锹一锹地挖著。
直到挖出一个足以容纳四具尸首的深坑。
他將翠翠几人推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
陈阳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虽然只是业力化身,但毕竟相处了这么久……
“愿你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平安喜乐。”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虚脱感更重。
但他不敢休息,再次出了门,如同昨日一样,朝著城外荒野走去,去寻找食物。
今日。
城外荒野上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些。
显然,城中倖存的人,也將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们像觅食的野兽,在枯草、灌木、山崖间巡查,寻找著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野果、草根、树皮……
陈阳发现,这些人看向彼此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邻里温情。
而是充满了警惕戒备,甚至……恶意!
他想起昨日济世堂被抢,文大夫被殴打的惨状,心中警铃大作。
虽说人间道规则下,凡人不会招惹修士。
但陈阳摸不清状况,唯恐起衝突,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他儘量避开人群,专挑人跡罕至,难以攀爬的地方寻找。
幸运的是,他又找到了一小片掛著零星野果的灌木丛。
大概有七八颗。
他连忙摘下来,谨慎地藏入怀中。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抢夺另一个妇人手中半块炊饼,竟然像野兽般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发出嘶哑的吼叫。
最终饼子被撕成两半,两人各自带著伤痕和食物,仓皇逃开。
陈阳的心更冷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著回到了小院。
再次如同昨日一样,將採摘来的野果大部分给了苏緋桃,自己只留了两颗最小的。
苏緋桃依旧想要出来,想要和他一起面对。
但陈阳態度坚决,绝不允许。
“外面太乱了,你出来不安全。就在这里,这里有火,有门挡著,最安全。”
陈阳隔著门,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担心,我们只需要……熬过这几天。”
苏緋桃拗不过他,只能担忧地叮嘱他千万小心。
……
一晃,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陈阳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寻找食物。
他找到的野果越来越少。
他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咳嗽也开始频繁起来。
起初只是喉咙干痒,偶尔咳两声,他以为是吸入了冷风或者灰尘。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
当他再次准备出门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咳得他弯下腰,胸口阵阵发闷,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心中猛地一沉。
不……不会的……
他强压下咳嗽,如常出门,又像往常一样回到阁楼前,准备將今天找到的仅有的三颗野果递进去。
门缝刚打开,苏緋桃便急切地伸出手。
这次却不是接果子,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但力气却很大。
“楚宴!让我出去!你进来!我们在一起!这些野果可以一起吃!”
苏緋桃的声音带著哭腔和坚决:
“我很担心你!我不要一个人被关在这里!我要和你在一起!”
陈阳心中一急,连忙想要挣脱:
“放手!快放手!”
然而苏緋桃抓得很紧,甚至试图將门拉开。
“我要出来!”她挣扎著。
陈阳又急又气,胸腔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他甚至感到喉头有一丝腥甜。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苏緋桃抓著的手。
甚至因为用力过猛,隔著门板都能听到里面苏緋桃惊呼一声,似乎跌坐在地。
“咳咳……”
陈阳扶著门框,咳得撕心裂肺。
“楚宴!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咳嗽!你到底怎么了!”
苏緋桃在里面听到咳嗽声,声音立刻充满了惊恐。
陈阳强行压下咳嗽,喘著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没事……小事情而已,只是有些气急了,吸了点冷风。”
“只是一点风寒而已!”
“我们……我们不会有事的!”
陈阳说完,感觉一股闷痛在胸口漫开,喉间的干痒与腥甜也隨之越来越明显。
是昨天攀爬时摔的那一下震伤了
还是在外面喝了雪水,染了风寒
或者是……
他不敢去想。
……
第六天。
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便成了鹅毛大雪。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茫茫的,掩盖了污秽,也掩盖了生机。
陈阳踩著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跋涉。
城外几乎看不到人影了。
只有雪地上零星散落,被雪花半掩的尸首。
野果
早已被搜刮一空。
连草根和树皮,都很难找到了。
陈阳走了很久,双手和脸颊冻得麻木,却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空手返回时,在一条几乎被雪埋没的小溪边,他看到了两个人。
两个病得脱了形的男人,疯狂地廝打在一起。
“给我!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一个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开!老子要饿死了!”
另一个死死护住怀里的草根,眼睛通红。
他们扭打著,从岸边滚到溪边,又从溪边滚向更陡的河岸。
一个人踹了对方一脚,被踹的人惨叫著向后倒去,却在下坠的瞬间,死死抓住了另一个人的脚踝!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起滚下了陡峭的堤岸,坠入了
扑腾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阳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心中冰凉一片。
雪越下越大。
他漫无目的地在冰天雪地里走著,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好累……好冷……好想躺下睡一觉……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倒在雪地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
在光禿禿的枝椏顶端,竟然还掛著四个小小的野果!
像微弱的火星。
陈阳精神一振,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上树干,艰难地摘下了这四个最后的果实。
他將它们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气力,向著城中小院的方向,蹣跚走去。
回到阁楼,他將四个野果全部递给了苏緋桃。
苏緋桃似乎还在说著什么,要他进去,要他开门,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含糊地应了两声,便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西厢房。
一头栽倒在冰冷的床铺上。
好累……
整个人仿佛在往上飘,飘得很高,很高。
身体轻飘飘的,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疼痛。
周围是光怪陆离的幻象。
有天地宗的景象,有未央的金光,有赫连山乾瘦的脸,也有苏緋桃在阳光下明媚的笑容……
“陈阳!醒醒!”
就在他的意识即將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一个温暖又熟悉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天上传来……
硬生生地刺入他的脑海,將他飘散的意识一点点拉了回来。
……
陈阳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点点天光。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挣扎著从床上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
“咳咳咳……呕……”
这一次,陈阳直接咳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溅在冰冷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他的鼻孔、嘴角、甚至眼角,都掛著新鲜的血跡!
床铺上,更是斑斑点点,满是咳出的血污。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我快死了吗”
陈阳低声自问。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大雪已经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
他隱隱约约感觉到,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似乎有什么无形无质,却又充满了恶意和腐朽的东西,正在肆掠。
正在吞噬著最后的生机。
身为修士时,他或许感觉不到。
但如今身为肉体凡胎,濒临死亡,他反而看到了。
或者说,感觉到了。
那不仅仅是瘟疫。
“这是瘟疫不……”
陈阳喃喃自语,眼神涣散而空茫:
“这是……小三灾!这是……厄虫!”
是天地间灾厄之气的凝聚和爆发。
非人力所能抗衡,非药石所能医治。
他盘算了一下日子。
进来那天算第一天,然后自己出去探索,寻找食物……昏睡……
陈阳记不清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又擦了擦脸上的血跡。
然后。
他扶著墙壁,一步一步,挪到了阁楼门前。
“苏緋桃……”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楚宴!”
门內立刻传来苏緋桃急切的声音,她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带著担忧:
“是你吗今日是第八日了!你昨天为什么没有来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
陈阳心中一惊。
自己昏睡了两日
那文大夫不是说,染疫三日必死吗
自己从出现症状到现在,恐怕已经不止三日了……
“我命……真硬啊。”
陈阳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阵气音。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油尽灯枯,灵魂即將离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自己真的到极限了。
或许下一秒,就会彻底倒下。
盘算一下,今天是……第八天……
还剩最后两天。
他犹豫了许久,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听著里面苏緋桃压抑的啜泣和担忧的呼唤。
最后。
他伸出颤抖的手,开始解门上缠绕的布带。
一圈,两圈……
“撕拉。”
布带被解开,掉落在地。
陈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了。
阁楼里同样昏暗,但比外面暖和许多。
苏緋桃蜷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
当看到门口站著的陈阳时,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楚宴!你……你怎么……”
她挣扎著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久坐和虚弱,踉蹌了一下。
陈阳没有回答,只是蹣跚著走进来。
他走到苏緋桃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著她的脸。
虽然同样苍白,嘴唇乾裂,眼神疲惫惊恐。
但她的脸颊依旧有著血色,眼神依旧清亮,呼吸平稳。
还剩最后两天。
即便是现在染上疫疾,从出现症状到致命,应该也有三天时间。
而他们只需要再撑两天,就能离开这人间道,回归修士之身,一切伤病瘟疫,自然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按在了苏緋桃的额头上。
入手一片温凉,没有发烧的滚烫。
陈阳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於鬆了一丝。
还好……她没有染上。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一直强撑著他的那口气,仿佛也隨之消散。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在苏緋桃惊恐的呼喊声中,他软软地向前倒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