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內。
缓缓放下手机,朱智昕靠在床头的软垫上,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宛如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此时夜色渐浓,窗外的万家灯火闪烁著烟火气,透过玻璃窗映照进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他这才朝著门口扬了扬声。
“你们俩进来吧。”
守在门外走廊的朱敏和彭石龙对视一眼,连忙推开门回了病房。
两人刚在病床边站定,朱智昕抬眼过二人,声音里明显带著一丝病后的沙哑。
“这段时间也没问过你们,现在你们成天在医院里陪我一个老头子,工作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其实朱智昕刚刚住院的那一阵主要是他老婆姚丽云在照看,后面姚丽云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这才把女儿和女婿都叫到了病房里。
等到方进才把人转到这边来以后,朱敏跟彭石龙夫妻俩因为工作都不在首京,也只能请了假过来照顾。
但是上个礼拜黎卫彬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联繫有关部门直接把两人调到首京这边来了。
闻言朱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老爷子会突然过问起他们的工作。
之前黎卫彬把人调过来之后,姚丽云就跟两人打了招呼。
意思是这个事情暂时不要跟朱智昕说,主要还是担心朱智昕不同意。
姚丽云跟著朱智昕大半辈子,夫妻夫妻,她哪里不清楚自家男人的性格,这种占公家便宜的事情,朱智昕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恼火。
不过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朱敏也只能如实回答。
“爸爸,我跟石龙现在都调到这边来了,是黎省长安排的。”
“我去了组织部,现在是在干部一局任干部处副处长。”
一旁的彭石龙也连忙接话。
“爸,我在发改那边掛了个项目处处长的职务。”
两人说完便垂著手不敢说话。
这些日子他们心里其实也是一直憋著,生怕朱智昕问到这个事情,偏偏又不敢主动跟朱智昕提起工作调动的事。
毕竟他们夫妻到首京基本上是一路绿灯,如果不是黎卫彬开的口,他们哪有这个胆子主动过跟组织上提要求。
果然。
两人说完病房里立即陷入短暂的安静。
朱智昕没开口,只是两眼眯起来。
一时间朱敏和彭石龙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夫妻俩心里忐忑不安,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还是朱智昕缓缓睁开眼说了一句。
“这两个岗位不合適。”
话音落下,朱敏身子微微一僵,彭石龙也是心头一紧,愈发不敢吭声。
两人其实也听得出来。
朱智昕说不合適,肯定不是说黎卫彬这么做不合適,而是觉得他们夫妻俩配不上眼下的岗位。
果然还是有看法了。
两人低著头,都在等著朱智昕接下来的训斥。
然而智昕说完这句话后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中,只是望著窗外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
“罢了,他也是有心了。”
一句话落在朱敏和彭石龙耳中,两人悬著的心才算是稍稍落地。
实际上朱智昕此刻確实是感慨万千。
官场上人心如刀,陕南班子里多少人天天打电话探病、表忠心,实则个个都在观望他还能不能重回陕南主政,盘算著自己日后的站位和出路问题。
唯独黎卫彬,不刻意,不过度。
却把该做的、该考虑的全都做得滴水不漏。
连这点小事情都考虑了进去。
沉默了片刻,夫妻俩见朱智昕神色疲惫,当即也只好转身离开病房让他好好休息。
结果两人刚刚转身。
朱智昕就开了口。
“你们两个往后不要成天往医院里跑。”
“既然工作岗位都已经落实了就安心上班。天天守在医院里,班不上、事不做,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像话吗”
朱敏闻言也是满脸无奈。
只能上前一步小声解释道:“爸爸,这些事情您就別操心了,黎省长早就跟部里打过招呼了,特意允许我们多抽时间过来陪护。”
朱智昕顿时语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黎卫彬连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替他们考虑到了,提前打好招呼铺好路,可以说是把所有的呃后顾之忧都给抹平了。
这份细致入微,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
病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后他才缓缓摆了摆手。
“小敏啊,你去把唐主任叫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唐主任
闻言朱敏心里莫名一紧,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也只能点头答应下来:“好,我这就去。”
很快。
负责给朱智昕诊疗的专家组组长唐新民就穿著一身白大褂进了门。
“朱书记,感觉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突然被朱智昕叫过来。
唐新民也怕出现什么么蛾子。
要知道这段时间,他这个专家组组长的压力那是一点都不小,上面几乎每天都有人打电话过来问朱智昕的情况,就连组织部的何部长都亲自过问了这一位的病情。
然而朱智昕却摆了摆手,並没有跟他提身体状况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小唐啊,我问你一句实话,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不能回江南疗养”
回江南
朱智昕这句话一说出口,自然如同是平地起惊雷。
站在一旁的朱敏瞬间脸色煞白,旁边的彭石龙更是神色剧变,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隨即看著病床上的朱智昕,一瞬间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江南是朱智昕的根,是落叶归根的地方。
现在这里的诊疗和养护条件可以说是无可挑剔,老爷子偏偏要执意回江南,这哪里是单纯想换个地方休养,分明是心里清楚自己的底子,萌生了什么不好的想法。
朱敏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强忍著才没当场哭出声来,但是鼻尖不停发酸,心里更是慌得不行。
唐新民也是面色骤然凝重,连忙上前了半步。
“朱书记,我作为您的主治医生,必须跟您说句实话。”
“我个人的意见是您万万不能这个时候回江南,现在术后虽然表面上恢復得还可以,但是隱患还在,病情隨时都有反覆的可能。”
“首京这边有专属的专家组,设备、药品、医疗资源都是配备得最齐全的,一旦出了什么变故隨时都能应急处置。”
“我不是说江南那边的医疗条件比不上这里,暗示长途奔波车马劳顿,很容易引发病情復发,实在是太冒险了……”
唐新民也被嚇了一跳。
生怕朱智昕一时意气用事,不顾身体安危执意要南下。
可然而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智昕直接摆了摆手打断了。
隨即就不容置疑地问道:“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可能性的问题,你就说我现在的身体条件,允不允许我回江南”
见唐新民艰难地点了点头,朱智昕这才转头看向早已红了眼眶的朱敏。
“小敏,你现在就给办公厅打电话,把我要回江南疗养的意思转达过去。”
“爸……”
朱敏声音都在发颤,眼神里满是哀求,想劝一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见朱敏愣在原地迟迟不动,朱智昕脸色顿时一沉,见状朱敏不敢再执拗,只能咬著唇,强忍著眼底打转的泪水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跟办公厅联繫。”
说完她不敢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结果刚踏出病房,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滚,紧紧攥著手机,连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头又慌又痛。
老头子执意南归意味著什么,她太清楚了。
平復了好一会儿情绪,朱敏才拨通了办公厅的电话,转达了朱智昕想要回江南疗养的意愿。
电话那头的办公厅负责人闻言也是大吃一惊,不过连忙表示会立刻上报给领导。
而走廊里,掛断办公厅的电话。
朱敏站在走廊的窗边怔怔地愣了片刻后,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拨通了黎卫彬的私人手机號。
另一边,陕南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里。
黎卫彬刚刚掛断和朱智昕的通话,立马就接到了燕宏打过来的。
这一次燕宏主要是告诉他,剑齿虎集团那边已经正式跟红楼股份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
而且国庆节后,双方就要组织考察团队亲赴陕南考察投资。
听到这个消息,黎卫彬自然也是喜不自禁。
这无疑是近期最好的消息之一了。
毕竟一旦汽车城的项目顺利落地,那陕南这一轮產业调整就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抓手,整个改革工作也算是正式进入了推动落实的阶段,没有这个项目,那他们陕南就是唱独角戏。
戏唱得再好,那也是假的,无异於开空头支票。
跟燕宏聊了片刻,敲定了后面的接待事宜后,黎卫彬刚刚拿起桌子上的话筒,打算通知孙继平做好接待方面的准备工作,放在桌子上的那部私人手机突然就震动起来,屏幕上隨之跳出朱敏两个字。
心头莫名咯噔一下。
黎卫彬也是瞬间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要知道他刚刚才跟朱智昕通过电话,这个时间点朱敏突然打来电话多半是朱智昕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深吸了口气。
黎卫彬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话筒里就传来朱敏带著一丝哭腔的声音。
“黎省长,我爸爸他…他刚刚让我联繫办公厅,执意要回江南老家疗养……”
什么
回江南
一时间黎卫彬也愣住了。
(发个电吧,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