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卫彬抵达秦西的时候已经是约莫晚点6点一刻了。
从机场出来,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点亮整座城市的同时,也宣泄著白日里不曾有过的喧囂和烟火气。
秦西毫无疑问是一座巨型的城市,掌控这样一座城市的命脉尚且不容易,更何论是掌控整个陕南。
靠在后座,黎卫彬眉宇间始终縈绕著一丝凝重。
其实从组织部出来后,这一路上他都是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朱智昕这个变故太过突然,以至於他目前还没有彻底盘算好下一步工作应该把握一个什么样的力度。
何方舟的安排虽然看似从容,然而黎卫彬又何尝看不出他这位组织部长焦虑的情绪。
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稳住陕南的局面反倒是其次,更严峻的问题是朱智昕个人的安排。
以朱智昕眼下的年龄,如果彻底办理病退的话,也符合组织上的规定,但是从干部任用的角度来看,如果手术顺利,朱智昕后期的恢復没有意外出现,恐怕尚且还能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干下去。
然而凡事怕就怕意外。
这个时间点,他接任书记几乎没有可能。
如果真的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导致陕南换帅的话,那他这个省府一把手的位置,恐怕就不如现在这么顺手了。
沈秋华从后视镜里瞥见黎卫彬沉鬱的神色也不敢隨意搭话,司机李轩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异常,全程都闭口不言,浑然没有往日那种自然。
等车子稳稳停在省府办公楼前,时间已经將近晚上七点多钟。
上楼回到办公室,沈秋华熟练地沏好一壶茶送进屋子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內。
黎卫彬走到窗边站定,望著楼下大院里稀疏的人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復纷乱的心绪后,这才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来。
没有立刻翻看桌上堆积的文件,而是第一件事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方进才的內线。
“老方,你过来一趟。”
片刻后。
方进才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落在黎卫彬脸上,神情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黎卫彬抬手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上面的通知你收到了吧”
其实不用等方进才回答,单看他此刻的神色,黎卫彬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
方进才闻言缓缓点头,隨即拿出一份早已列印好的文件轻轻放在黎卫彬面前。
“刚收到没多久,办公厅那边也打电话过来了,正想著等您回来就立刻匯报,朱书记那边目前只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在,我没有安排其他人过去。”
点了点头。
方进才办事情黎卫彬还是信得过的。
拿起面前的文件缓缓翻开瞥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和何方舟下午口头传达的分毫不差,明確写明了朱智昕同志因身体原因暂时停止职务,治疗期间,由黎卫彬同志临时主持陕南省委、省政府的全面工作。
不得不说上面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將文件合上,沉默了片刻后,黎卫彬脑海里快速梳理著眼下最紧要的事,隨即抬眼看向方进才:“老方啊,当务之急我也不跟你介绍详细的情况了。”
“你马上对接好首京那边的医院,那边专家团队和病房都已经备好了,今天晚上就要连夜把朱书记送过去接受治疗。”
顿了顿隨即又补充道:“事情要保密。谁要是敢走漏风声,別怪我不讲情面追究他的责任,
闻言方进才也是心头一凛。
其实接到通知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朱智昕是陕南一把手,没有任何徵兆骤然病重停止职务接受治疗,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徒增风波。
官场不比其他。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
到最后形成舆论的话,那恐怕就要偏离事实真相十万八千里了。
“我明白,这个事情我会亲自盯著。”
“去吧,事不宜迟还是抓紧时间。”
见黎卫彬挥了挥手。
方进才也不再多言,拿起文件起身后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再度安静下来,黎卫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稍作休整后才拿起桌子上材料起身去了会议室那边。
此刻。
儘管距离下班的时间点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不过常委会议室內仍然是灯火通明。
往常召开常委会都会提前一两天通知,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
像今天这种临时紧急召集,仓促开会的情况相对来说还是比较罕见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有些异常。
到了这个位置没有人会是傻子,自然是心知肚明,如果不是出了要命的是情,绝对不可能紧急召集所有常委开会。
“纪书记,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事先没有一点风声嘛。”
郭哲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以他的性子还不至於做那种包打听,只是会议室里的气氛实在是压抑得厉害,他也就隨口跟身侧的纪晨辉问了一句。
结果这话一出,周边几位班子成员也纷纷侧目看了过来,纪晨辉倒是面色平静,端著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郭,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嘛。”
闻言郭哲还想再问两句,会议室门忽然被工作人员从外面推开。
紧接著就看到卫彬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见这一位已经到了,郭哲自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下一刻,他这个秦西市委书记立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原来落座之后,黎卫彬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翻看面前的材料等朱智昕过来,反而赫然是一副主持会议的架势,先是朝眾人扫了一眼,隨即便直接开口。
“既然人都已经到齐了,那我们现在就正式开会。”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原本就很压抑的气氛骤然就变得有些诡异。
要知道,常委会歷来都是由书记主持召开,黎卫彬虽是班子里的二把手,但是按照常理也绝对不会越俎代庖直接主持会议,这个规矩黎卫彬不可能不懂。
眼下他这样打破惯例径直宣布开会,眾人自然难以理解。
好在不等眾人当场质疑,黎卫彬已经摊开了面前的材料开始传达上面的通知要求:
“今天紧急召集各位开会,主要是传达上面的最新通知要求。”
“按照居委会决议,鑑於朱智昕同志身体突发重疾,需立刻接受手术与康復治疗,短期內无法履职。经研究决定,在朱智昕同志治疗期间,由黎卫彬同志临时主持陕南省委、省政府全面工作。”
没有任何意外。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不过黎卫彬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个结果,也没有什么废话,而是直接將手中的通知文件递到身旁的纪晨辉面前。
“晨辉同志,你把这份正式通知传阅一下。”
早就已经接到通知的纪晨辉也没多说什么,郑重接过文件,认真翻看了一遍,隨即依次传递给身旁的常委往下传阅过去。
眾人接过文件,目光匆匆扫过上面的红头落款和正式內容,脸色都变得格外凝重,彻底確定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后,一时间心绪可谓是复杂至极。
等到文件传阅完毕再次回到黎卫彬面前,他才继续开口。
“这个消息我也是今天才刚刚得知。”
“恐怕在座的很多同志都不清楚,朱书记早在一年前的例行体检中就已经查出了胃部肿瘤。当时医疗专家建议他立刻接受进一步检查和手术治疗。但是考虑到陕南的工作问题,朱书记硬是把体检报告压了下来,隱瞒了所有病情。”
“这一年多来,大家也看到了,朱智昕同志始终坚守岗位,强忍身体不適主持工作,直到前一日深夜病情突然恶化,这才被紧急送往医院。”
“朱智昕同志这种鞠躬尽瘁,先人后己的精神无疑是值得我们去学习,去尊敬的。但是当务之急,各项工作还是要有条不紊地开展下去。”
说到这里。
黎卫彬突然沉默了下来。
就在气氛陷入沉寂之际,副书记纪晨辉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表態道:“各位,组织的这项决定是从陕南的稳定大局出发,是经过慎重考量的决策。”
“我个人完全拥护组织的决定,坚决支持由黎卫彬同志临时主持全面工作,现在大家都简单表个態吧。”
其实到了这一步。
就是没办法確认那份文件的真假,眾人也知道没有其他选择了。
正治就是如此。
形势比人强。
有了纪晨辉带头,在场的眾人对视一眼自然再无半点迟疑。
等眾人全部举手表態后,黎卫彬这才压了压手。
“首先感谢同志们的支持和信任。眼下大局当前我也不废话了,讲四点工作要求。”
“第一,严守保密纪律。关於朱智昕同志的病情、转院治疗等情况,按照上级的要求,目前仅限常委班子成员知晓,不得向外散播任何风声,严禁私下议论传播。”
“第二,由方进才同志全程统筹,即刻安排朱智昕同志转院治疗,要做好一切安保、后勤保障工作,同时妥善安抚好家属的情绪,解决后顾之忧。”
“第三,各项工作正常推进,执行各级政策无比確保连续稳定,各分管领导各司其职,確保秩序不乱,工作不停。”
“第四,接下来一段时间,关於重大人事调整、重大项目决策、突发应急事件等情况,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本人匯报,由我代为召集常委会议集体研究决策,杜绝擅自做主、各行其是。”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
黎卫彬这一次临危受命,大概率是提前就知道了消息。
眼下没有丝毫慌乱,思路清晰地布置工作,也多半是得到了上面的指示。
只不过瞥了眼这一位的脸色,部分人心里自然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运气这个东西又哪里是一句话说得清楚的,官场上,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然而黎卫彬这一步,又哪里只是一步领先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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