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刘健那个笑容冲的是谁。因为赛后，他压根儿就没参加新闻发布会。
代表球队出席发布会的是姚明和主教练哈里斯。
眼眶还有些微红的姚明直言不讳：“是我们心态上出了问题。我们以为自己一定能赢，结果背上了想赢怕输的包袱。我作为核心，输球理应负主要责任。在这里，我想对一直支持中国男篮的球迷们说声对不起。”
哈里斯接过话头，“意大利是一支很棒的球队，他们今晚的防守给我们制造了很大麻烦。我们自己的问题也很严重，很多空位球没能投进。这表明，球队的抗压能力还有待提高。不过，我们还没有结束。下一场，无论对手是美国还是阿根廷，我们都将全力以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谁都知道，“全力以赴”这四个字，在半决赛失利之后，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回到奥运村驻地，已是深夜。
李元伟的脸色从终场哨响那刻起就没缓过来。他径直走进征用的小会议室，拉开椅子坐下，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把人叫齐，开会。”
工作人员小跑着出去。
人回来了。但只有姚明等十一名球员和中方教练组成员，三个最关键的人不在。
“刘健，哈里斯和尤纳斯呢？”李元伟问。
“主任，他们说正在开针对美国的战术会议，现在没空。”
李元伟的脸当场拉拉下了。
“胡闹！美国和阿根廷还没打完呢。研究个屁的战术。”他指着门口，“再去叫。就说我说的，先过来开会。”
工作人员又跑出去了。
不一会，面露难色的工作人员回来了。
“主任，人不在屋里。”
“去哪儿了？”
“夏松说，仨人去酒吧了。”
瞬间，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与此同时，奥运村的酒吧里，刘健、哈里斯和尤纳斯正坐在最僻静的角落。这里灯光昏暗，背景音乐是听不懂歌词的希腊语歌曲。
仨人每人面前放着一杯饮料。奥运村的酒吧是不提供酒精饮品的，而且禁止自带酒水。
“他太想当然了。”哈里斯好一顿吐槽，“一直在灌输‘再进一步’、‘创造历史’这些东西。我能理解他的压力，但这不是个好方式。”
刘健耸耸肩：“德尔，你在中国的时间还短。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
哈里斯无奈的摇了摇头。
刘健转头看向尤纳斯：“我听说你接到宏远俱乐部的邀请了？”
尤纳斯不意外刘健知道这件事：“是的。他们给出的条件很有诚意。CBA的赛季短，正好可以跟国家队的工作衔接。”
“那恭喜你。”刘健举起果汁杯，跟尤纳斯碰了一下，脸上挂着一种过来人看新人的表情，“你将见识到中国特色的人情世故。那可比三角进攻和普林斯顿复杂多了。”
尤纳斯没有笑。他放下杯子，用一个教练应有的严肃问道：“刘，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笃定铜牌战的对手一定是美国？”
刘健靠进椅背，“梦六的短板太明显。内线身高不够；外线投射太差；球员之间默契不足；拉里·布朗压不住更衣室，他跟马布里已经势如水火了。”
“但西班牙还是输了。”尤纳斯说。
“西班牙输给了自己。”刘健直起身，“马布里三分九中六，西班牙就乱了阵脚。不然，梦六早就该回家了。”
“刘说的很对！”哈里斯点头认同道。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尤纳斯继续问道。
“很简单，收缩防守，然后祈祷梦六那些家伙投不进三分球。”刘健很没诚意的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刘，你不是教徒。上帝是不会帮你的。”哈里斯在一旁吐槽。
“无所谓，反正不收缩防守就更没戏。除了这招，德尔，你有其他办法吗？”刘健懒洋洋的回道。
哈里斯用手指转着桌子上的酒杯，思考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刘健扭头看向尤纳斯。
“没有。”尤纳斯很是干脆，“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道理谁都懂。收缩防守本质上是“放投防突”，赌的就是梦六的外线手感。这支美国队的三分球从来不是稳定武器，小组赛期间曾出现过长时间的三分荒。但如果马布里和艾弗森的手感滚烫，那这张赌桌上所有的筹码，将在一瞬之间输得精光。
更残酷的现实是，即便押对了宝，中国队的胜算也远谈不上乐观。李楠、朱芳雨、杜锋、刘炜、郭士强、张劲松、张云松，每一个能上场的侧翼和后卫，在运动能力、对抗强度上全面处于劣势。面对邓肯、奥多姆、布泽尔、小斯塔德迈尔组成的内线轮换，中国队仅在姚明这一个点上，拥有身高和低位技术的优势。
而刘健，是这套逻辑中唯一的不可控变量。
但无论他的个人能力有多强，都无法改变一个核心事实：中国队无法同时对邓肯的内线攻击和梦六的外线三分进行全面压制。
这是阵容天赋的差距决定的，不是战术能弥补的。
收缩防守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梦六的外线投开了，防守体系自动崩塌；如果投不开，那刘健在反击推进和阵地攻坚中的作用，就将成为决定比赛节奏的关键因素。一旦中国队成功防下并保护住篮板，刘健的推进速度和终结能力，就是这支球队唯一能打出有效反击的引擎。
“所以，问题回到原点。”哈里斯打破沉默，“我们赌得起。但我们赌得赢吗？”
刘健望着杯底残留的橙黄色液体，慢悠悠道：
“赌不赌得赢，上了场才知道。”
“也只能如此了。”
三人各自喝完杯中剩下的饮料，起身离开。
回到宿舍楼。
刘健拐过楼梯口，就看见自己房间门口杵着一个人。李元伟的跟班，小陈，一看就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小陈见刘健走过来，往前迎了一步：“刘指导，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刘健脚下没停，一边掏房卡一边说：“有话明天说，我现在要休息。”
小陈有些为难，但不敢拦。他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搬出来，刘健已经把房卡插进了门锁。
滴的一声，门开了。
刘健没急着进去。他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侧过半个身子，“你帮我给李主任带句话。”
小陈连忙点头：“您说。”
“以后开会少立fg。有那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把CBA的裁判问题整明白了。别让球员一到国际赛场就习惯上手犯规。”
哐。
门关上了。
小陈在门口站了愣了半天，才转身离开
屋里，姚明躺在靠窗那张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刚才门外那番对话，他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但他不想搭理。
会上李元伟把他们这些人好一顿批，话里话外都是“辜负了祖国和人民的期盼”！
姚明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愤怒？不是。委屈？也谈不上。就是没着没落的，通俗点就是“就这样吧，爱咋咋地吧”的颓废。
刘健进来了，扫了一眼姚明那长“被老师骂了”的厌世脸，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别想太多”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最后一场。”
说完，脱衣服就去洗漱了。
姚明扭头瞅了一眼卫生间，听着里面传来的水流声。随后转回头，慢慢闭上眼睛。
转过天来，一大早的备战会议，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一晚更沉闷。
哈里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十一个大个子歪歪扭扭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这种状态，在NBA叫“psychological surrender（精神投降）”。
哈里斯扫了这满屋子的“活死人”，脸当场就黑了。他把马克笔往桌上一拍，张嘴就要开骂。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德尔。”刘健看着哈里斯的眼睛，“先别激动。”
哈里斯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随后咬着后槽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甩手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刘健看着一屋子没精打采的队友。
“上午休息。会议改中午。现在，都回去睡觉。”
队员们像是被拔了发条的玩具，一个接一个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脚步往外走。
人走光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健和哈里斯。
哈里斯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刘，你看到了吗？就这种状态！下午不输20分都算上帝保佑！”
他继续发泄：“我知道昨晚开了会。我知道他们被批了。但他们是职业球员！是代表国家打奥运会的职业球员！被人骂两句就这副德性？那还打什么铜牌战？直接认输算了！”
“德尔。”刘健替队友辩解道，“任谁努力拼了一个夏天，最后被批得一文不值，都会有情绪。”
哈里斯一愣。
刘健看着他：“他们不是机器。输球已经够难受了，再被扣一顶‘辜负祖国人民’的帽子！你让他们怎么消化？一晚上够吗？”
哈里斯气哼哼的没说出话。半晌老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你说，下午怎么办？就这状态，开什么会都白搭。”
刘健正要回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
“Hello?”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小心翼翼的声音，“请问，是刘先生吗？我是查尔斯·阿德托昆博。”
“你好，查尔斯！”刘健的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刘先生，我、我就是想问一下，您上次说的球票。。。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你现在就可以过来取。我在奥运村，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送去。”
“太感谢了，刘先生。真的，太感谢了。”查尔斯的声音有些激动，“扬尼斯知道能看比赛，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别客气。”
挂了电话，刘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哈里斯看着他：“什么球票？”
“一个朋友。想来看明天的比赛。”
“朋友？”哈里斯眉头一皱，“刘，我劝你还是别让你朋友来了。”
“为什么？”
“为什么？”哈里斯一摊手，“你也看到刚才那帮人的样子了。下午我们大概率会被美国队打爆。让你的朋友坐在看台上看中国队不堪一击的样子。你不觉得丢人？”
刘健看着哈里斯，笑了笑。
哈里斯被这笑容弄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德尔。中午也别开会了。”
“不开会？那干什么？”
“我带他们出去一趟。去个地方。回来之后，你就会发现他们不一样了。”
哈里斯盯着刘健看了好几秒。
“好吧，就这状态，开不开会都一样。”
中午。
同一间会议室。同一批生无可恋的人。
门开了。刘健走进来。
“都跟我走。”
十一个脑袋陆续抬起来，茫然地看着他。
姚明皱了下眉头：“去哪？”
“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
“去那干嘛？”大巴诧异的问
“去了你们就知道了。”
十一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快点儿。”刘健拍了拍门框，“车在楼下等着呢。”
郭士强先站了起来。然后是李楠。然后是朱芳雨。一个接一个。
在这种时候，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告诉你“跟我走”，反而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奥运村的中巴驶出大门时，李元伟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
“主任，”小陈神色匆忙的推门进来，“男篮全队坐车出去了。”
“啥！？去哪了？”
“不清楚。说是刘健带着走的。”
“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小陈没敢吭声。
“这个刘健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李元伟一拍桌子，起身就往外走。
他在走廊里截住了正准备回房间的哈里斯。
“德尔，”李元伟压着火气，“你知不知道你的队员集体外出了？下午就是铜牌争夺战，他们现在不应该在开战术会吗？”
哈里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李元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温度。
“是我让他们去的。”
李元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让他们出去散散心。”哈里斯一字一顿，“李，我把话说明白。昨晚那个会，你把他们批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清楚。今天上午我见到的那群人，已经不配叫职业球员了。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李元伟嘴唇动了动。
哈里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如果你不希望下午被美国队打爆，那就从现在开始，不要干涉我。”
李元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一言不发地走了。
另一头，男篮全体队员赶到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过了安检，进入场内已经快两点了。
此时的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里，正进行田径赛的各项比赛。刘健看了看时间，领着众人直奔短跑赛道。
“老刘，你到底带我们来看什么？”姚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刘健只是指了指前方的赛道：“自己看。”
110米栏的跑道上，八名各国运动员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压腿、跨步、试跑，每个动作都带着大赛前的紧绷感。
第八道上，一个东方面孔尤为扎眼。
黄皮肤，黑头发，红色短跑服。个子在十二个人里不算高，站上起跑器的时候，旁边第七道的黑人选手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
大屏幕上打出选手信息。LIU XIANG，。
“中国的。”郭士强念了出来。
“你认识？”大巴问。
“不认识。”
姚明盯着跑道上那个正在调整起跑器的红色身影，没说话。刘健抱着胳膊，也没说话。
广播响了。法语，英语，希腊语。十二名选手各自站上起跑器。
“各就各位——”
刘翔蹲下去的动作很稳。
“预备——”
枪响。
十二道身影同时弹出。
刘翔的起跑不是最快的。前三步，他还落后。但从第四个栏开始，那种节奏显现出来。每一次跨栏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瞬间已经蓄好了下一次起跳的力量。
第五个栏，追上。第六个，反超。第七个，拉开。
“卧槽！卧槽——”朱芳雨扯着嗓子大喊。
第八个栏，刘翔身边那个美国选手已经开始掉速，而刘翔的步频不降反升。他的上半身稳得像一尊雕塑，双腿在栏架上方划出的弧线一道比一道锋利。
第九个栏。第十个栏。
冲线。
12秒91。
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整座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像被人从底部炸开了。
WORLD RECORD。
平世界纪录。
刘翔张开双臂在跑道上狂奔，然后一把扯过别人递来的国旗，披在身上，冲着镜头大喊。看台上男篮这一排人，每一个都觉得那听不见的句话砸在了自己胸口上。
“他平了世界纪录。。。”郭士强的声音在发抖，“他平了世界纪录！”
“牛逼！真他妈牛逼！”杜峰激动的脸红脖子粗。
姚明两只手攥着面前的栏杆。大巴张着嘴，愣在原地。李楠的眼眶红了。
刘健看着跑道上那个披着国旗的身影，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边十一个队友。
“全世界都认为，短距离是黑人的天下，黄种人天生就不行。今天之后，这句话作废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