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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李元伟被内耗、路线分裂、军心散乱搞得焦头烂额、无所适从的时候，6月26日，刘健终于抵达北京，前往国家队报到。

    见到刘健的那一刻，李元伟即便心头怒火烧得噼啪作响，面上也不敢露出半分。他太清楚这位爷就是头“顺毛驴”，你跟他来软的行，玩硬的那就是给自己找罪受。

    李元伟不敢发作，可有人不长眼啊。

    胡加时，这个篮管中心二把手当着记者的面，官腔十足地把一顶顶“帽子”往刘健脑袋上扣：“刘健同志啊，归队时间有些晚了嘛，集体荣誉感要增强，组织纪律性。。。”他越说越来劲，自以为既能替领导出口恶气，又能在这个刺头面前耍耍威风。

    但他忘了刘健是什么人。

    “说完了吗？”刘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胡加时一愣，嘴还没闭上。

    刘健眼神陡然转厉，“老子是过来打奥运会的，不是你他妈的家奴。跟老子耍你妈逼的威风？代表中国？你这玩意儿也配？”

    这话说得极重，每个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得胡加时面皮紫涨，喉结上下滚动，竟愣是回不了一句嘴。他万万没想到，刘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余地都不留。

    现场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名记者僵在原地，连快门都不敢按。

    李元伟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狠狠剜了胡加时一眼：你他妈有病吧？当着这么多人，搞你大爷啊！

    刘健骂完，那张冷厉的脸却忽然一收，像翻书似的换上一副平和表情，转头看向李元伟，语气甚至带了几分难得的客气：“李主任，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我做东。哈里斯、尤纳斯我也请，到时候咱们聊聊。”

    此言一出，原本准备发作的李元伟瞬间把火气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刘健这是要用自己的身份，去压制两大外教的内耗，将两条路线强行整合。这不是一个球员该做的事，但眼下，只有他做得到。

    “好。”李元伟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应了下来。

    刘健微一点头，带着私教，提起行李转身离去，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官员和记者。

    当天下午，李元伟紧急给各家媒体下了封口令：今日之事，谁写出去，后果自负。

    然后关起门来，他把胡加时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脑子进水了？他是你能骂的人吗？他要真撂挑子不干了，这个奥运你上去打？”

    胡加时额头冒汗，唯唯诺诺，再不敢吭声。

    领导办公室里暴风骤雨的。

    国家队训练馆可总算要雨过天晴了。

    下午，刘健来报到。

    阿的江、闵鹿蕾、匡鲁彬，见到他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困在孤城里的守军，终于等来了援军。

    当天晚上，云龙金阁大饭店。

    六十平米的豪华贵宾厅里，只坐着四个人。

    刘健、李元伟、德尔·哈里斯、尤纳斯·卡兹劳斯卡斯。

    除了上菜的服务员，其他人全被挡在了门外。就连李元伟的秘书，都被勒令在大堂里等着。

    整个就餐过程，刘健绝口不提一句篮球。

    他聊粤菜的历史，聊长安街的灯火。拿“银狐”这个外号跟哈里斯开玩笑，跟尤纳斯探讨钓鱼技术。

    李元伟原本心里揣着一块石头，担心这顿饭会变成战场。没想到刘健把节奏拿捏得死死的——不冷场，也不热场；有笑声，却不轻浮。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找哈里斯谈话、找尤纳斯谈话、开协调会、发文件、压矛盾。用尽一切手段，可到头来，两个外教的矛盾不但没缓解，反而越演越烈。

    而刘健呢，只是坐下来，请他们吃饭，气氛就变了。

    不是刘健用了什么高明的技巧，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定海神针。哈里斯和尤纳斯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才是这支球队真正的核心。

    这种认知一旦建立，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收起爪牙。

    服务生端上甜点。

    红豆双皮奶，每人一盅。

    刘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勺子，抬眼看了一圈。

    “行了，饭吃差不多了。”他的语气不轻不重，“说正事儿吧。”

    李元伟心里一紧。

    哈里斯和尤纳斯也分别抬起头，目光落在刘健身上。

    刘健心里清楚得很。

    哈里斯和尤纳斯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这两位老头儿八竿子打不着，一个在美国，一个在立陶宛，过去连面都没见过。之所以闹到今天这步田地，根本原因就一个——两种篮球体系的天然冲突。

    NBA体系与欧洲体系。

    一个强调个人能力、快攻转换、球星决定比赛；一个强调团队配合、战术纪律、整体攻防。

    这两种体系的碰撞，放在世界篮球舞台上，本就是永恒的争论话题。而中国男篮，偏偏同时请了这两个体系的代表人物来做联合主帅——这他妈不是往火药桶里扔烟头吗？

    刘健想到这里，心里摇了摇头。

    但他不会说“这套行，那套不行”。

    “两位教练，”刘健目光平视哈里斯和尤纳斯，“我问个问题。”

    哈里斯微微前倾身体，尤纳斯也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

    “咱们集训队这些人，”刘健的语气很随意，“除了姚明，包括王治郅和巴特尔在内，有谁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这句话一出，李元伟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看向两位外教。

    哈里斯和尤纳斯对视了一眼。

    这是今晚第一次，两个老头儿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尤纳斯先开了口，“如果‘要求’是指我在欧洲执教时的标准，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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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伟脸色微变。

    尤纳斯继续说：“你们的球员很聪明，学习能力很快。易建联，刘炜，朱芳雨，杜锋，王磊。。。。他们都有很好的潜力。但运球、传球、掩护、跑位全是漏洞，打球不动脑子。很多在欧洲青年队就不再犯的东西，你们的成年国家队还在犯。”

    哈里斯接过话头：“我同意尤纳斯教练的大部分判断。你们的球员很聪明，比我想像的要聪明。但是，对抗差，防守没有呼应，马虎。无用传球太多，没有快攻意识，7秒进攻根本打不出来。抗压差、关键时刻掉链子。领先不会打球，被追上又过于急躁。”

    “是的，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事。”尤纳斯把话接回来，“我在欧洲执教这么多年，见过许多球队。但很少有球队像这样：一旦领先十分以上，就开始放松，开始随意处理球，开始觉得‘比赛已经结束了’。然后在几分钟之内被对手追回来，又开始慌张，又开始失误。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心态问题。是职业素养的问题。”

    李元伟坐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沁了出来。

    眼前这支国家队，已经是国内能挑出来的最好的一批人了，可在人家眼里，就比“啥也不是”强了那么一点点。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那就是对整个中国篮球的否定。可他心里清楚，两位外教说的，句句是实话。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刘健。

    见刘健面色如常，甚至微微点了下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看吧，你们自己知道得很清楚。那第二个问题：篮球是不是一项实事求是的运动？”

    哈里斯和尤纳斯同时点头。

    刘健笑了：“那好。既然二位都说是，也知道现在这群人的真实水平，那训练是不是得调整一下？”

    他不等二人接话，直接往下说。

    “首先，七秒快攻行不通。德尔，我不是说你的战术不对，而是中国队里没有纳什，没有能执行你这套打法的人。”

    哈里斯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但是，”刘健话锋一转，“快攻不能放弃。想要打出快攻，就得靠防守。防下来，打反击。‘防守赢得总冠军’！德尔，这个你比我熟悉。”

    哈里斯微微点头。

    刘健转向尤纳斯：“尤纳斯教练，中国球员基本功差、战术素养差，这是事实。既然事实如此，那就简化战术：通过大量挡拆去打错位。”

    “阵地战中，围绕我和姚明，结合李楠、朱芳雨的投射能力，制定以挡拆为核心的战术体系。防守继续上强度，尤其是联防。”

    尤纳斯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两位，这么安排，有没有意见？”刘健问道。

    贵宾厅里安静了几秒。

    哈里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刘，你说得对。七秒进攻。。。以目前中国队的配置，强行打，不现实。”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防守反击，这个思路我完全同意。防下来才能推速度，这个逻辑在任何联赛、任何级别的比赛中都成立。”

    说完，他看向尤纳斯。

    尤纳斯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

    这位立陶宛老帅目光落在桌面的双皮奶盅上，像是在认真咀嚼刘健刚才那番话的每一个字。

    终于，他开口了：“简化战术，不等于放弃战术素养。”

    刘健点头。

    “挡拆体系，”尤纳斯继续说，“看起来简单，但需要大量细节打磨。掩护的角度、时机、位置，顺下的路线，外弹的时机，强弱侧的转移，每一样都需要在训练场上反复练，形成肌肉记忆。我不能接受‘简化’变成‘粗糙’。”

    “当然。”

    尤纳斯看了刘健一眼，露出一个笑容。

    “那我没有意见。”

    李元伟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两个吵了整整一个多月、让他头发都白了一半的外教，就这么被搞定了？

    不，不是“被搞定”。

    是刘健帮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共同接受的方向。

    一个以防守为基础、以挡拆为核心、以两名NBA顶级球员为支点的方向。方向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朴素。但关键在于，这个方向是从两位教练各自的坚持中“长”出来的——快攻还在，只是变成了防守反击；体系还在，只是做了简化。

    李元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有时候，解决问题的人不需要多大的权力，只需要足够的实力和让人闭嘴的底气。

    李元伟趁着气氛正好，顺势开口：“有件事，我想趁这个机会定下来。”

    三个人都看向他。

    “刘健，”李元伟斟酌着措辞，“我希望你在场上担任‘战术发起人’，拥有临场调整权限。两位教练，你们觉得呢？”

    哈里斯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刘对比赛的理解，我不担心。”

    尤纳斯也点了点头：“他是我见过球商最高的球员之一。给他这个权限，合理。”

    李元伟松了口气，看向刘健。

    刘健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从明天开始，训练场上谁不听指挥，不管他是谁，直接走人。”

    李元伟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用一顿饭的工夫解决了困扰他一个多月的死结。他提出的要求，再荒唐也得掂量掂量，何况这个要求一点也不荒唐。

    一支球队，只能有一个核心，一个声音。

    既然决定让刘健当这个核心，就要给他全部的信任。

    “好。”李元伟答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