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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借着酒,无所不聊,他这人严厉,不太爱说话,大多时候都是我说,他听,我给他说我的家乡高粱,海是如何阔,天是如何蓝,说到洋洋得意处常忘形,手舞足蹈起来,无数次,他及时拉我一把,防我自房顶滑下去,摔成个大肉饼。”
老谢说到这里哈哈大笑,一瞬间年轻二十岁。
“如此相处两三年,我过生日那天,他问我,可曾厌倦朝堂倾轧,想不想去江湖**一遭,我知他烦恶官场,做个小官吏不过是一时权宜,他胸中有丘壑,目中有山河,平生夙愿,一酒一骑一江湖,长安困不住他。”
“可我不比他孓然一身,我有父母家人亲朋,市侩繁琐牵挂一大堆,做不到他那般潇洒,加上当时我母亲你外曾祖母病重,弥留床榻就因为放心不下我,想看我成家立业,早日迎娶指腹为婚的小姐,聘已下,婚期已定,满城皆知,于是我说不想,我喜欢安稳。”
“他闻言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痛饮一夜的酒,我疑惑极了,担忧问他怎么了,他却再也不理我。”
“我以为先离开长安的会是他,结果是我,你外曾祖母于我成婚之前病逝,我奉母还乡归祖,在高粱县守孝三年,期间小姐耐不得,跟别人相好了。”
“臭小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听见她给我带了绿帽子,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卸下了一块心病,可见生拼硬凑的婚姻要不得,你将来娶妻,一定要娶中意的才好,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孔明宣:“咱们这说着你,怎的又挂了上我,后来怎么样了?”
老谢嘴一瘪,道:“我就是这时候捡得你母亲,上坟回来,老远看见雪里埋着个通红的襁褓,里头小女婴冻得只剩一口气,其时漫天飞雪,所以我给她起名‘飞琼’。”
“三年孝期过,我带着她回长安复职,回去第一日,在街上便遇见了他。”
“其实我在西南的时候就听说,我走的头一年,陛下南苑狩猎惊了马险些丧命,他顺手救了陛下,得了陛下赏识,陛下惊讶于他的全才,三年之内他晋升飞快,再见时,我还是八品小吏,他已是天子近臣。”
老谢说到这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笑道:“时也命也,老天就不爱随人愿,不想当官的反而步步高升,力求安稳的反而命途跌宕——我回长安才知道,老父经营不善,又得罪了权贵,致使我家生意倒闭,我这个钱捐的小官也做不成了,走在街上不敢抬头,就怕碰见熟人,他是我最不想碰见的熟人,偏偏第一个就遇见了他。”
“他容颜气度更胜从前,青衣款带,丰神俊朗。还是绿蚁馆,还是‘醉流霞’,初时不解其中意,再见已非意中人,我望着他,他望着你母亲,问我,这是你女儿?我点头,嘴里似塞满了浆糊,死活张不开嘴,隔了半晌问他,最近过得如何,他隔了半晌才回我,说挺好的,正准备成亲。”
“听见他要成亲,我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般,废了好大劲才站起来,嘴上笑着,绝不肯叫他瞧出一丝端倪,说了数不清多少句恭喜,带着你母亲走了出去,那日外头的日光真刺眼。”
“我回家去,安顿老父亲,变卖所剩家产,本来做好坐牢的准备,熟料权贵突然松口,就此放过了我们。”
“我带着老小回了西南,东山再起的日子不必多赘述,如此又过好几年,因为生意,不得不举家搬迁回长安,我刻意避着不去打听他任何,每日埋头生意无谓今夕何夕。”
“那时候你母亲已经十多岁了,正是调皮的年纪,稍微看不见便上了街,她识得好多小姐妹,其中有个文静小女孩儿,闺名唤做‘采柔’,是琅琊王家之女,名门望族,父兄皆在朝为官,她跟着来长安,小小年纪,举手投足已是大家闺秀风范,你娘皮猴儿一个,竟跟人家格外投缘。”
孔明宣不自觉跟着咧了嘴。
老谢道:“王家中人已有丹青大师,却把小女儿送到外头学画,你母亲一日跟我说,爹爹,我也学画去,她自己收拾文房四宝,背上小布包,钻进王家小姐的软轿,结伴早出晚归。”
“确定是王家?”孔明宣忽然问,“我娘那些玩伴中,有没有姓金的?”
老谢摇头道:“没有。”
“小男孩儿也没有?”金明灭先生的年纪,该当和他父母辈差不离。
老谢道:“没有。”
“那王家小姐后来嫁给了谁,是不是姓金?”
“没过几年王家没落了,退出长安,王家小姐跟着没了消息,后来嫁给谁,你娘或许知道,我就不知了,”老谢怪异望他一眼,“你干嘛老跟姓金的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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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宣眼神游移,指着外头道:“我方才瞧见了一只老鸹,叼着石头想是要筑窝……所以我娘当年是拜了谁学画?”
这下轮到老谢不自在,一惊一乍:“嚯,这老鸹叼完石头怎么还叼树枝!”
孔明宣:“叼完树枝还睁眼说瞎话地转移话题。”
老谢:“……”
老谢:“跟谁学画,还能跟谁学画,长安城里还有谁无惧谗言,敢班门弄斧收丹青大家的女儿教画技,当然是他,天子宠臣,太子太师……他!”
孔明宣神色一肃,不笑了,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里蔓延,外公已不是普通的外公,他看老谢,眼神变成景仰。
“老谢,你说了一路的他,不会是一手锻造了西南百万水师,四下南洋,七击倭寇,被孝康皇帝三赐免死金牌,许他以下犯上,抗旨不遵,威震四海的南临关总兵、镇远大将军岳独酌吧?”
在此之前,岳独酌在孔明宣眼中,一直是祖父辈里的传奇,生平事迹,够写一本《英雄演义》,他不该活在人世,他该活在故事里。
传闻他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不知因何契机,一夜之间在朝中展露头角,获得孝康皇帝重用,他先后做过文官武官,掌过中书,当过太子老师。
后来倭寇猖狂,屡犯西南海岸,我朝水军势弱,不堪一击,孝康皇帝在朝堂捶胸顿足,痛恨我朝无水上良将时,岳独酌站了出来。
这一去西南,便再也无复返,平定西南之后,孝康皇帝多次下诏,让他回京任丞相,他都抗旨不回,说西南很好,海很阔,天很蓝,他醉心于此,打算在此养老,不走了,只肯顶个总兵的虚职,每遇战事,便配印挂帅领兵,结束便将虎符缴还,避居深山不出,过了几年,干脆辞官。
孝康皇帝无法,称他为“白衣卿相”,许他三块免死金牌,一道空白圣旨,上可斥天子,下可诛朝臣,深知只要有他在,西南就是钢板一块,贼人妄想撬动。
孝康皇帝之后,平章帝继位,也就是岳独酌教过的太子,今已作古的先帝,平章帝感念恩师,学孝康帝,殷勤请他回京。
老子的面子岳独酌尚且不给,何况是岳独酌一向不怎么看好的儿子,他只回京一次,将空白圣旨还了平章帝,所求一愿——别再烦他,与朝廷断了个彻底。
一面是纵情任性、举世难得的神仙,一面是为老不尊、整天跟厨娘打情骂俏的老谢,打死孔明宣,他也想不通这两人能够纠缠到一块儿堆。
老谢一听外孙嘴里关于岳独酌的怎么全是溢美之词,不满意:“那也是后来的事了,他当时哪有那么厉害,你还不知道吗,太子太师听着挺大一个官儿,实则是闲职,闲职!”
“再说诱拐人家女儿登门学画,难道很光彩吗,不要个脸……干什么用那副眼神看我,我谢添年轻时候也是人见人爱好不好,多少小姑娘见了我两眼冒光,日日夜夜哭着喊着要嫁我,找我当朋友,哪一点亏了他!”
“是是是,”说着说着还急了,孔明宣忍笑道,“确实不要脸,你该打上门去,抓回我娘,找他说理。”
“我怎么没有?”老谢道,“当时我就去了。”
孔明宣明知故问:“打过他了没有?”
老谢气绿了脸:“打不过,也说不过,慕名的上门弟子许多个,他看顺眼就教一教,他说:‘我不知道这小姑娘是你女儿,如果知道……’我打断他:‘知道是我的女儿你就不教了,是不是?’他笑着说:‘如果知道是你的女儿,我就教的用心些。’”
“骗人一张嘴,”老谢冷哼,哼过之后道,“我当时偏就信了,他离近我一步,跟从前一般叫我的字,他说:‘子开,十年了,你还生我的气么?’其实我有什么借口生他的气,但他那么一说,我马上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好生气,好委屈,道:‘谁稀罕跟你置气。’他笑问:‘那为何躲着不见我?’我说:‘高攀不起。”环顾他府上,我故作轻松姿态,问他:‘你夫人呢,怎的不叫我见见?’“
“他正待答话,你娘这时候跑出来,唤我回家,他脸色变了变,说:‘我夫人这两日跟我置了气,带着孩子躲回娘家去了。’宣儿你听听,并不是我一个人气他,可见他这人多招人气,是他的问题。”
孔明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