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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友人,他无所事事,看着满屋狼藉,只觉自己可笑至极,一拳砸在门上,道:“骗子。”
说好了的,要比到底,撒手人寰算是怎么回事。
唤来下人收拾,他无处可去,坐在廊前石阶,长腿无处可放,伸出去,淋了雨。
忽地,他拔腿冲向厢房,推门瞬间又止住,抻抻衣领袖口,抖抖衣摆沾湿的泥浆,怀着小心恭敬去推那扇门,悄悄地,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人。
实则里头空空****,只剩了空架子罗床,连个坐下的椅子也无,十七年前此间主人去后,孔相为了不让自己睹物思人,便下令将此处搬空了。
孔明宣站在床前空地,惘然无措,一如当年那个身量刚及床高的小孩子。
那日也是这般,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那人温柔笑着答应他,他只要好好读书,好好听话,回来就奖励他那个垂涎已久的黄金小算盘,还给他买糖。
他听话了,就连课上夫子没收了他的《商经》,叫他子承父志将来走仕途,他都忍着不爽没有顶撞。
可是为什么,等他下学回来,人就没有了,相府披缟挂素,有人哀哀将他拦在门口,不许他乱闯:“小少爷,人命由天不由人。”
他不听。
像今日这般冲进这间屋子,空**放着那把算盘,和一包糖。
他吃了一粒,好苦。
那苦味渗透了经年,在孔明宣舌尖喉头弥留,咽不下去。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一动不动站到天明,一颗心吊着,犹未死,沐浴更衣,上了朝廷来接的恩车。
骤雨初歇,大倾宫这一日宫门悉数洞开,女帝在丰安殿前迎接百名贡生。
点名、散卷、赞拜、行礼。
他立于人群,没有听见“棠溪”的名字,心先慌了三成。
礼毕,众人大殿入座,发放策题。
他无心应试,卷子空着,一个人一个人看过去,找那张再熟悉不过还有点想念的脸。
她那般争强好胜,如果还活着,为什么不来参加殿试?
为什么?
举止间动作太大太肆无忌惮,引起高座上的女帝注意。
朱曦好脾气提点道:“孔大公子,你公然东张西望,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所以她是真的死了,孔明宣心道。
众目睽睽,他起身走到丹陛前下拜:“陛下,草民身体不适,可否先行告退?”
女帝端详他脸色,是不好,问:“你不考了?”
孔明宣:“不考了。”没意义。
众人侧目,看傻子似的看他走出去,会试第一的状元命,封官进爵就在眼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多少人看红了眼。
他……不考了?
出宫门,回家等孔相知道将他打死,他先做个风流鬼。
寻欢楼白日静悄悄,孔明宣像巨石入海,怎么招摇怎么来,从前来寻欢楼是为了气他爹,办个纨绔装装样子,遮遮掩掩地约人谈生意。
眼下还真从这里找到了几分归属的意思,因为这里热闹。
一叠银票撒出去,姐儿们嬉嬉笑笑哄抢,翘臀撞着小蛮腰,簪环叮咚,粉香扑鼻,无数双柔夷围过来,争着替他揉肩捏腿,递酒喂樱桃。
表面上的热闹,可抵心底荒寂。
揉揉搡搡,他卧倒在美人榻,将探入他衣襟的手拎出来,抬抬那下巴颏儿,笑道:“这可不兴。”
孔大少爷逛花楼从不邀人过夜,美人懊悔自己逾了矩,正要说好话哄哄,孔明宣已转头叼走了另一只手里的酒杯。
浪声叠叫,红尘喧嚣,有人问:“公子中第当上状元了不曾?”
孔明宣笑道:“落第了呢。”
“落第还这么高兴?”
“落第更该高兴!”
“那晚上的庆功宴还摆不摆?”
“当然要摆!要大摆!”
“又没中状元,以什么名头摆?”
孔明宣道:“心存一些痴妄,做了糊涂梦一场,贺本公子梦醒。”
醉眼迷蒙,看人都是重影,他随手点一个姐儿,问鸨子买下。
闹到深夜,他不用人送,一步一栽回家去,淋雨吹冷风在前,废寝忘食用功在后,又喝一日大酒,他成功把自己作病了。
头重脚轻,身子极冷,脸颊却滚烫。
庭中等着个竹子般的身影,随时要爆,孔明宣在他爹大耳刮子呼上来之前先行倒地,人事不省。
如此折腾好几天,友人再度登门,领着孔明宣在寻欢楼给赎身的姐儿,名唤幸玉。
孔明宣捧着药碗:“你想是要死了。”
友人冤枉:“不是你说照旧瞒?”
孔明宣:“……”
也罢,反正人都带回来了,阖府的人都看得见。
这天下午,孔瑜自宫里出来去茶楼小坐,就听到了坊间四传,说孔大公子又新捧一花魁,极其宠爱,带着花魁离家出城游玩,走了。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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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山涉水,赶路两月,一辆朴素马车入了西南。
乐天城,凤安府,最后才是高粱县。
富饶海城不同于临安的秀巧玲珑,风里带着潮气,街道宽而阔,道旁绿杨参天。
集市大且繁荣,人们声音嘹亮,谈笑露牙,鱼虾味道随处可嗅,带着咸鲜,初闻不习惯,半天过去,那味道竟也亲切起来,
时近傍晚,先找客栈投宿。
唐泛点了一桌海鲜,贝类、甜虾、大螃蟹。
菜上桌,三人围圈发愣,无处下手。
唐豆没吃过海味,唐泛和唐思怡虽然吃过,但侯府中的海味上桌,贝类是去了壳的,虾是剥了皮的,螃蟹是由干净下人在旁剔好的。
没吃过这么原始这么野的。
来送茶的小二一见十分理解,外地来的宾客嘛,不会吃多么稀松,当下热情讲解一番,还建议唐泛将面具摘了用餐。
小二走后,唐泛才获得露脸许可,美貌无处发挥,非常憋屈,道:“天高皇帝远,不用这么谨慎。”
唐思怡夹一只贻贝,道:“成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来了。”
唐泛:“……”
饭毕,唐思怡准备明日上任事宜,官服有两套,乌纱帽,纯白皂领缘,外袍正色朱红,佩黄绿赤练雀三色花锦绶。
唐泛见了,贪玩心起,拉着唐思怡双双换了,对唐豆道:“背过身数十下。”
他摆正腰杆板起脸,待孩子转身,本来声音比寻常男子细几分,又刻意练了一路,话音跟唐思怡不相上下,只不过打死学不来她的冷淡,但是骗骗孩子应该可以。
唐泛道:“你猜哪个是姐姐,哪个是哥哥?”
孩子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陷入迷茫。
一个冷脸姐姐已然够他受的了,两个还了得,孩子紧张,急中生智,试探道:“锦被里翻了红浪,玉腕上金钏响?”
果然,一个闻言挑眉忘形,一个蹙眉冷视:“唐泛你都教的什么!”
这不就分出来了么。
唐泛赶忙带唐豆溜之大吉,要嘉奖他包子当宵夜,只是不往卖海产的密集处去——唐泛发现这里到处是活鱼,太要命。
次日,唐思怡就任,临走时从唐泛床底将唐豆扒拉出来,说带孩子见见世面,省的又跟唐泛去窜了胭脂铺子。
高粱县衙,坐北朝南,大门三间,门口悬一牛皮鸣冤鼓,大堂明敞,挂“明镜高悬”匾额,入得内里,青砖石铺地,三尺法桌令箭桶,桌后一把高椅。
穿过侧旁耳房,就是后头县衙内院了,此刻吵吵嚷嚷。
唐思怡带着唐豆进去,见一班捕快衙役和布衣百姓围着台阶上一穿鹅黄衫裙的姑娘。
那姑娘十六七岁,像一枚剥了外壳、退了红衣的花生,白嫩嫩俏生生,身材略丰腴,圆月似的脸盘,春衣袖口半挽,露出紧实有力的一截藕臂。
她手捧一叠状纸,大眼睛看的仔细,一边从兜里掏蚕豆,嘎嘣嘎嘣吃的香。
身边孔武的捕快头子道:“法法,你快罢手,县令大老爷说话就要到了……”
“别烦我。”巫法法打个手势截住他话头,“这几桩小案子,说话我就办了,还给大老爷添那堵?蔡元。”
经她点名之人立即捂着手臂出列:“在这里。”
巫法法:“你状告胡开用刀砍伤你手臂,抢你鱼苗?胡开来了么?”
话音落,一个渔民臊眉耷眼走出,消沉道:“法法姑娘,我没伤他。”
蔡元提高声音道:“我这么大一伤口摆在这里,你还赖?!大伙都来瞧瞧,这就是你们眼里的老实人嘿,告诉你胡开,这回你赔我五筐鱼不管用了,我非要你倾……”
猝不及防,一粒蚕豆飞来,精准堵住了他嘴。
十几级台阶,巫法法一跃而下,道:“要吵回家吵去,我看看你伤口。”
说完上前扒人家衣裳,蔡元是个无赖都脸红了一下,被她按着看伤口。
蔡元伤在右臂,巫法法道:“你是左撇子吧。”
蔡元矢口否认。
巫法法:“若是胡开砍你,从外施力,创口该当上重下轻才对,你这创口却是上轻下重,怎么,他是将你拥在怀里砍的你?那你俩感情可深厚,还计较这几筐鱼?”
蔡元:“……”
巫法法:“或者是你自己砍的自己,嫁祸胡开。”
胡开面上晴了天,蔡元转阴郁,喊冤也不管用了,诬告罪,当众打二十大板,赔偿胡开全部损失。
捕快头子反应也很快,显然不是头一遭配合巫法法办案,蔡元那里呜嗷喊叫开,巫法法这边又嚼上了蚕豆,“下一个,吴大嫂,你昨夜从娘家回来,路遇抢劫。”
一妇人走出,捧着顶毡帽,泣道:“求法法姑娘做主,那贼子抢走了我金链子和簪环坠子,出城去了。”
巫法法:“看清那贼人相貌了吗?”
吴大嫂摇头:“黑灯瞎火,看不清,不过他丢下了这帽子。”
巫法法对捕头招招手,耳语几句。
捕头拿着帽子去了,不多时领回一个老头,老头慌乱不已:“说我儿死于非命,让我来认领我儿尸首,我儿却在哪里?”
巫法法道:“老伯,你说这帽子是你儿子的,何以证明?”
老人将毡帽翻了个面,道:“这不是,里头他娘藏了一角护身符。”
巫法法点头:“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老人道:“昨天夜里,他说要去临县长乡会个朋友,到现在没回来。”
巫法法与捕头眼神一对,捕头点兵去抓人,巫法法转过来安慰吴大嫂:“长乡不大,很快就有着落了,而且他家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先回去等消息。”
吴大嫂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