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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蝉脱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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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几条街开外的重重宫阙,尚宫局,风雨萧花窗。

    病好痊愈的“唐尚宫”送走最后一波小宫女,落锁,点灯,喜滋滋坐下,开始盘点大家连日来的心意。

    簪环首饰,帕子罗巾,攒了几大盒子。

    唐泛取一朵簪花,照头比量,镜中笑靥抵花娇,边道:“并列第一?”

    官家二代不都该不学无术么,孔明宣他为什么还能如此上进?

    屏风后头静坐一人影,闻言不搭理。

    唐泛:“思怡?”

    唐思怡:“脸都给你丢尽了,不想跟你说话。”

    叫你假扮几天我,没叫你假扮的我风情万种人人迷。

    唐泛:“我帮你改善改善人缘口碑,瞧你现下在宫里多受喜欢。”

    知道将妹妹惹恼了,唐泛从善如流改话题:“反正你不久就要离宫,给人留个和善的印象不好么?干什么看谁都是假想敌?”

    话到这里停了停,放缓声音道:“殿试真的不去了?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怪可惜的,我还等着当状元呢。”

    唐思怡:“孔明宣是孔相之子,一定会去参加殿试,他已经注意到我了,我不能再冒险跟他见面,他这人……不稳定。”

    “不稳定”展开细讲,意思是孔明宣是个有才华的流氓无赖地痞混蛋,谁知道还能出什么幺蛾子,她身负重担,同他耽误不起。

    “而且陛下这里,首要之事是成王谋逆,”唐思怡从屏风后走出,将一纸诏书抵在首饰盒子旁,考上了贡士,已经有资格下放当县令了,“事不宜迟,你准备一下,明日启程。”

    “明日?”唐泛道,“那我这些姐姐妹妹送的首饰怎么办。”

    “一件也不许带,”唐思怡居高临下与他对视,“以下我说的需牢记,从今以后你姓名是棠溪,若非必要,你我人前不可同时露面。”递上一面具。

    唐泛道:“面具无花,好难看。”

    唐思怡:“如果我遇事抽不开身,需要你出面,你最好少笑,少和人勾肩搭背,少瘫,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办不到,”唐泛道,“你为什么不能多笑笑?”

    嘴上说着,手上不闲,偷偷将一盒首饰往床底递,床底一只小手同他十分有默契,“嗖”地将首饰盒接了。

    唐思怡:“……”

    当她眼瞎?

    她审视兄长:“唐泛,你是不是反对我去高粱县?”

    唐泛满脸写着不开心:“你才看出来?我反对极了。”

    他握住她手:“这些日子我在宫里打听了,成王与陛下势成水火,你不是陛下派过去的第一个,西南那样的虎狼窝,你为了……为了……”

    不再管男人叫一声“爹”,他别扭地道:“你为了他这样做,不值得。”

    唐思怡道:“陛下于我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抛开别的不说,我也当为她分忧,所以西南之行我非去不可,而且,”默了默,道,“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说了也不算。”

    “那谁说了才算?”

    唐思怡轻声道:“唐家死去的那些亲人们说了才算。”

    唐泛低头,过了阵,从床底将首饰盒要了回来,上交,说:“听你的吧,谁叫我是哥哥。”

    拗不过,索性从了她,要不是唐思怡,他现在还在采石场坐活牢呢,哪来的自由可言?

    出去看看也行。

    唐泛迅速安慰好了自己,同妹妹拥抱一下,抢过她手里的“假死药”,反正需要一个唐尚宫“暴毙”,他来就好。

    次日,唐尚宫暴毙而亡的消息在后宫不胫而走,女帝痛心非常,在太医查验、众人吊唁过后,特许他兄长棠溪接走妹妹遗体,回乡安葬。

    宽大马车拉着御赐棺椁,出了城门,车夫将车勒住,唐思怡跃下马车,看到了来送行的潘如贵。

    人前向来叫一声潘总管,人后却叫一声——

    “仲父。”

    潘如贵慈怜望她,瞧不够:“陛下出宫不易,叫我代她送你,丫头,西南之地多潮冷,无事多添衣,此去山高路远,你……自己珍重。”

    说完重重叹一口气。

    唐思怡遥拜宫城,当谢了皇恩,回过身来,笑着对潘如贵道:“仲父放心,我答应了陛下,待功成身返,还要以女子之身立朝堂,不仅为陛下在孔瑜等人跟前立威,也是给天下的女子做一个表率。”

    她同女帝彻夜商讨,除了找爹的私心,拿下西南成王,是一步险棋,但若是下好,也将是端稳时局的一步好棋。

    兵行险招,能否化险为夷,全看她自己。

    薄雾消散,有成队的恩车陆续进城,潘如贵道:“是明日要参加殿试的众位贡士。”

    “为避免节外生枝,小和儿快快走,莫教爷娘留愁。”

    最后这句金陵俚语童谣,唐思怡从小听到大,尤其初入宫闱每个梦到娘醒来的深夜。

    她谢潘如贵教她学金陵话,潘如贵谢她让自己在遍地官话的大内又听见了乡音。

    马车出发,一往无前。

    留一个张望的不放心身影,越来越小,唐思怡这才发现,潘如贵的腰杆不知何时有些伛偻了。

    她七岁以后就没见过父亲,早已忘了有父亲是什么感觉,潘如贵是她成长过程中最接近父亲的一个角色。

    若此行一去不回,这应该是最后一面。

    车内,棺材盖子不知何时开了,唐泛怡然躺在里头,从唐豆手里抢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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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思怡无言默视这对主仆良久,离别的感伤冲的一丝不剩,肃然道:“唐泛,不许再给糖豆穿裙子。”

    唐泛无辜地道:“唐豆自己喜欢。”

    唐豆缩在角落,抱着膝,忽然道:“嗯,喜欢。”

    唐思怡:“……”

    唐思怡:“原来你会说话?”

    唐豆:“……”

    唐泛翻身坐起,倚着棺材捧本提笔,本是描绣花样子的绘本,笔是螺子黛制的眉笔——不知又是哪个好姐姐好妹妹送的梯己。

    他抬起漂亮的眼眸,托腮沉思,发挥过目不忘的本事,将前些日子看来的舆图风土人情地方志烂熟于心,捡顶紧要的写。

    “唔,这一路,曲东的樱桃酒、凤乡的鸭舌、泽城宋氏的糖瓜,还有兴开的晴碧楼最会唱曲二的小姐姐……”

    区别于唐思怡的凝重,他简直欢天喜地,出来了,当然要恣意遨游一番,方算不负韶华。

    蓦得袖子被拽了拽,唐豆偷瞄一眼唐思怡,再拽一拽唐泛,唐泛心领神会,笑点他鼻尖儿,本上重重添一项:“还要吃包子,大包子!”

    唐豆瞬间开心了。

    冷不丁,闭目凝神的唐思怡插一句:“你有钱吗?”

    唐泛:“你有就成了。”

    唐思怡:“我的钱只够三张嘴吃素烧饼吃到高粱,不包括额外的吃喝玩乐。”

    “……”

    唐泛盯着她上下一打量,忽然一笑。

    “别打卖画的主意,”唐思怡闭着眼都晓得他在想什么,“永明年间,金明灭这三字只能成为回忆,还不知收敛,不想活了?”

    尽管女帝不见得介怀,但备不住人多口杂,人心难猜。

    她本来也没打算凭这手艺扬名立万,那不过是谋生的手段。

    唐泛瘪嘴,恨自己少时偷懒,怎么没跟母亲学着画上几笔,这会子只剩了干瞪眼,扭头看看唐豆,没钱算什么困难:“到了繁华地界,咱俩把这姐姐绑起来卖了吧要不。”

    “……”

    ——

    临安的雨下了三天,孔大公子就关在房里面了三天的壁。

    送饭的下人知晓少爷脾气,守在门口作蚊子哼哼,孔瑜下朝回来见了,亲自上前叫门,一句应声没有,那门就跟从里头焊死了似的。

    孔瑜面子挂不住:“别管了,饿死他。”

    走出两步,回身将孔明宣门前的黄嘟嘟摘了走,儿子可饿得,鸟不行。

    一叠声逗弄着回房,添水喂食梳羽毛,伺候这小东西莫名使人上瘾。

    第三日傍晚,狗友推开孔少爷的门,抬脚先愣住,孔少爷的卧房哪还有地方下脚,不但地上,桌上**墙上,除了书就是劈头盖脸的纸张。

    友人好奇,捡起一张,见上头密密写满“棠溪”,再捡,还是,敢情满屋都是。

    “纸价就是由你们这种不知节俭的人哄抬起来的,”友人愤愤,“你无事写人家棠溪的名字作甚。”

    孔明宣埋在书堆头也不抬:“励志。”嗓音听着有些喑哑。

    他都想好了,棠溪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即便接触不深,但他有种直觉,棠溪是这世上唯一懂他之人,因她身上有些特质,同他太像了。

    她就像金明灭的画,与他有种无言的契合。

    他先把“棠溪”征服,再告诉她自己为什么痴迷金明灭,带她入金明灭的坑,他没什么正经朋友,都是别人冲着身份和钱来结交他,第一次,他主动想去结交一个人。

    他想交一个纯粹的、有趣的、有脑子的朋友,尚宫总不能当一辈子,早晚是要放出来的,一个从小离家的姑娘,他对朋友好的方式就是花钱,他愿意送她宅子铺子田产,让她衣食无忧,然后……

    然后就是一辈子的事了,风花雪月,夏有冰梅冬有温酒,谈天谈地感四时风物,说些无用的废话,还有偶尔的心里话。

    他甚至可以为她准备一笔丰厚的嫁妆,等她遇上良人,就把她嫁出去。

    友人挨近,趑趄,头一回如此不脆生,惹得孔明宣好奇抬头。

    “令白,我这里有个消息,你听了千万不要生气着急。”

    孔明宣眨眨眼:“才三天,你就把丹青坊给我经营倒闭了?”

    “……”哪跟哪了就!友人急道:“你惦记的那位唐尚宫,她死了!”

    孔明宣仿佛没听懂。

    友人唯恐他不信:“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挺轰动的,那么多双眼睛,应该做不了假,就在三天前,你刚闭关的时候。”

    死了……死。

    孔明宣觉得喉中干涩,到处找茶,目光虚浮着,漫无目的,想了想,道:“那么棠溪呢?”

    友人其实对内情一知半解,一半靠道听途说,一半靠自己编,道:“我也是才知道唐尚宫和棠溪是双胞兄妹,那个,妹妹仙逝,当哥哥的自然伤心,我本来想带哥哥过来给你见见,满城打听了,没找到这么个人,扶柩回乡了也说不定……令白,你没事吧?”

    他这兄弟苦啊,跟人家兄妹两个纠缠不清。

    这话问的稀奇,孔明宣嘴角裂开一丝笑:“我能有什么事,如果唐尚宫真的死了,你自然也找不到棠溪。”

    哪有什么双胞兄妹,“棠溪”是冒名应试,他再清楚不过。

    友人吓得退后一步,心想令白读书读傻了,说话开始让人听不懂起来,干笑两声,道:“没事就好,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说完了,我走了,你……节哀顺变?”

    孔明宣:“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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