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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考场疑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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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灶房,再往前便是通往侯府后门的窄道,一个小孩子甩着两只胳膊一摇一晃地过来了,走两步便要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袄子。

    那是厨娘李大娘的孙子,年方四岁。

    李大娘有一手公认的好厨艺,就是舌头比较长,爱搬弄个是非,“家花再美也不比野花香”的名人名言便是出自她口。

    另外李大娘还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自她当了侯府的厨娘,她与侯府隔了一个胡同的家里就再也没有缺过米少过面,没有为买菜花过一分钱。

    李大娘非但力求一人掌勺全家不饿,还让她孙子每日卡点从后门偷渡过来,免费吃一只鸡腿两个鸡蛋,侯府就这么被做了好多年的慈善。

    两个十岁的孩子将四岁的小胖子堵在门口。

    唐思怡:“你这样不好吧唐泛,他阿奶有过错,跟他有什么相干?”

    唐泛:“有什么不好,大人欺负大人,小孩子不欺负小孩子,难道也去欺负大人?又欺负不过。”

    唐泛还有个本事,无论多么荒唐的事,他都能找到一个歪理,将事情变得理所当然,乍一看,真理仿佛永远站在他这边。

    加上他天然一副笑脸,讨巧卖乖技能使得出神入化,从小到大不管闯了多大的祸,由来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让自己受过丁点儿委屈。

    此时他往小胖子跟前一站,道:“你听好了,你阿奶在我家散播谣言,乱嚼我阿爹的舌根惹我阿娘伤心……你知道嚼舌根是什么意思吗?”

    小胖子茫然摇头。

    “爱懂不懂,总之我今天要让你变个乌龟大王八。”唐泛喝令小胖子不许动,当真执笔在他小脸上乱画了几道。

    小胖子不懂什么叫“嚼舌头”,但懂得乌龟王八不是好东西,感觉自己被封印了,想到马上就要变王八,难过地哭了起来。

    唐泛干完这桩盛举,自诩爹妈大仇得报,浑身充满了正义之气,学他爹在家时候,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志满意得回去了。

    唐思怡落下他好几步,端着唐泛不要的砚台,不动声色地折身。

    小胖子花着脸哭天抹泪,没想到漂亮小姐姐还能回来看他哭,顿时有些羞赧,嚎啕拐个弯,成了抽抽噎噎。

    “你这身新袄子,”唐思怡翻着那细密针脚温柔问,“是你阿奶给你做的吧?”

    小胖子点头。

    唐思怡举起砚台,将剩下的小半斗墨汁一滴不剩,尽数浇在了小胖子的鲜红新袄子上。

    “一不做二不休,这么着才叫报仇。”

    她淡淡转身,身后的小胖子哭声震天……

    所以唐思怡记得了这条后门的路,和长了苔藓的墙。

    担筐的人出了后门,很快拐进寂静的胡同,藏在垃圾堆里。

    与此同时,前院已经炸了锅。

    英武侯唐靖礼藐视臣纲,欺君罔上,按叛国罪处,侯府抄家,女子皆数充当官妓,男子年满十五者赐斩首,未满十五者赐流刑千里,即刻行刑。

    天子一怒,伏尸满门。

    ……

    唐思怡被人从菜筐里放出来已是日暮,是潘如贵拎鸡崽子似的将她拽出来,摸黑带进宫。

    潘如贵问她可要最后同家人告别。

    女人的身体就悬在侯门那块御赐的牌匾上,唐思怡没有回头看,也拒绝哭着唤一声娘。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始终记得女人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你爹为了宝藏,不要我们了。”

    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讲:“我不信,总有一天我会把爹找到,带回来。”

    带着清白,带着阖府一百一十三条命的深仇,与诬陷侯府之人算一算血帐。

    起初,没人告诉她唐泛去了哪里,是死是活,直到几年后,她辗转打听,才知道唐泛被发配去了采石场。

    京郊岭东,其实离皇都不远,一个来回只需花费上两个时辰,对兄妹俩来说却隔着一条天堑。

    十年挂心,她终于能够见到唐泛了吗?

    ——

    侍奉女帝安寝,唐思怡回住所,福子侯在门外,收了人家好处就要办事,商量道:“姑姑,那丹青坊买你画的大主顾非要嚷着见金明灭,不看我面,看孔方兄的面吧,姑姑。”

    几个月来福子也不知磨了唐思怡几回,唐思怡烦不胜烦,一如既往回绝,画已卖钱已给,银货两讫,卖画所得一百万两,她除了必需,其余皆让潘如贵散了接济宫里小奴。

    这富商什么毛病,非要见她不可。

    她坐在书桌研墨,用不惯的左手写一纸条:“死了这条心——金明灭”,递给福子让他有交代。

    福子一去,她重新铺纸,想着给唐泛,她的亲哥哥去一封信,托潘如贵带过去。

    信的内容自女帝与她说那番话时她就在思量了,纸上落下“兄长亲启”,迟迟不知该如何继续。

    话多的纸上说不尽。

    毕竟,抛却下落不明的父亲,唐泛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也罢,还是等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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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要见面,她浑身冷掉的血仿佛又活了过来,一夜辗转不得安,想家,想爹娘,想哥哥。

    侯府这一对儿女,自小女孩当男孩养,男孩当女孩养,唐泛身娇肉贵,被笔尖戳一戳手指,也要嚎的人尽皆知,采石场那人间炼狱般的地方,除了辛劳,不定怎么饱受打骂摧折。

    唐思怡惦念中的哥哥已然没有了人样。

    过几日,潘如贵安排妥当,唐思怡等不及坐车,戴一顶幂篱遮住真面目,骑御马出宫,往东直去。

    路过东市,人头攒动,她不得不勒着缰绳缓慢通行,漫不经心往街道两旁一瞥,微愣。

    古玩店门口挂着她的画像,上写“寻人”,每条街每家店皆有,她活像被通缉。

    唐思怡趋近,隔着幂篱薄纱,细端详她自己,画上的她穿一身水蓝,面冷似严霜,瞧着就不大高兴的样子,画底写:知情者请至丹青坊,重重有赏。

    不知为何,她一下子想起了那日的靛蓝浪**混蛋,多像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混蛋找她作甚,给“金明灭”报仇么?

    她无暇顾及,过了街,打马而去。

    这日暖阳当空,是个万物回春的好天气。

    东市丹青坊二楼,孔明宣瘫坐卧栏,新折扇一展,斜眼泛波,扇的友人直躲:“冷冷冷!”

    孔明宣五指伸出,别起一个:“四个月,找了四个月,怀个孩子都该显怀了,那死丫头是离京还是过世了?”

    友人:“许是你看走了眼,人家那日只是路过,压根不爱书画。”

    孔明宣笃定:“不可能。”

    友人抱怨:“要同京都府打个招呼,替你全城寻人,你又不让。”

    孔明宣:“打住,说了多少回,孔相是孔相,我是我。”

    京都府凭什么替他寻人,还不是因为他爹是孔瑜。

    说完想起另一件事,孔明宣脸耷拉下去,就在昨夜,他正哼着小曲沐浴,他爹推门而入,道:“二月初十会试,国子监举荐的名单有你,去考。”

    父子有嫌隙,孔瑜说完即走,在门外补一句:“再哼哼**词艳曲,打死你。”

    孔明宣:“……”

    他当即穿衣,同样去敲他爹书房门,甩一句:“不去。”大声哼着《十八摸》走远。

    想到这里,孔明宣心生厌烦,赶忙调转扇面看看金明灭真迹——“死了这条心”,金先生的瘦金写的笔锋内敛,乾坤内秀,真好!

    友人见他又对着扇子发花痴,踢他一脚:“我说,你识字不识,金先生让你死心,不想见你,不是好话,你还拿着当宝?”

    他妈的天天拿把扇子撒癔症,还不如当初那把“小山重叠”,那把只是丢人,这把是丢人连带现眼。

    “胡说,”孔明宣护住扇子,“金先生视我为知己,定是有难言之隐才不肯见我,让我暂、时死心是为我好。你什么都不懂,去去去,寻那冷脸美人去,别给她在外胡乱散播金先生蜚语的机会,死要见尸。”

    金先生要见,冷脸美人要找,他向来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执念别样深沉。

    友人道:“真该给你张镜子照照自己,活脱一个想她露水姻缘的男人想得不行的姐儿,望夫石!”

    只顾着互相侮辱,未曾看见楼底一抹白影打马而过。

    支使了友人,孔望夫石接着凭栏赏街景,丹青坊掌柜悄然上来,掐一只信鸽:“东家,西南那边的信。”

    鸽子腿上的纸条抽出,孔明宣一扫而过,讥嘲冷哼:“他当我孔明宣是什么人了,呼来喝去的伙计么?”

    掌柜的不敢出声。

    孔明宣将鸽子递出去:“留下养起来,给黄嘟嘟作伴。”

    他惦记他的画眉,回了家,在府门口看见他爹的官轿,瘪了瘪嘴,进后院,往廊上瞅了一眼,如遭雷击。

    他窜到他爹书房,踹门:“孔瑜!绑架一只鸟算什么本事,你还我黄嘟嘟!”

    门忒结实,叫他踹的门框直抖,巍然不动。

    倏然侧旁开了半扇窗,孔瑜站在窗后,提着鸟笼,一手持一支翎箭对着鸟,阴沉道:“再踹一下试试?”

    小画眉黄嘟嘟在笼里上蹿下跳,丝毫不知自己被绑了票。

    孔明宣二话不说,撩袍跪地,挺直腰杆道:“替你试过了,木匠没有偷工减料,你书房门特别结实。”

    孔瑜勾唇一笑:“会试去不去?”

    孔明宣不假思索:“去。”

    孔瑜:“拔得头筹,鸟就还你。”

    孔明宣:“我家黄嘟嘟只吃特制青虫和大黄米,每天洗一次澡,打扫两次鸟笼,隔天遛一遭,不然要闹脾气,孔相你国事繁忙,养不好。”

    孔瑜:“你比鸟难伺候多了,不也好好长大了么?”

    孔明宣如丧考妣,走得一步三回头,跟他的鸟用眼神话别。

    唯恐他爹对黄嘟嘟不上心:“孔相,黄嘟嘟是我娘给我买的。还有,我也是我娘养大的。”

    孔瑜默然立在那里,许久无话,关窗时说了一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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