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特管委大院,医疗中心。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药材味,还混着刚熬好的小米粥香气。
端木瑛收回搭在小满手腕上的手指,掌心那层温和红光慢慢褪下去。
她转头看向旁边端着海碗的阮丰,点了点头。
“脏器上的亏空补回来大半。”
端木瑛把被角掖好。
“七三一留下来的那些坏东西,被苏院长的命盘抽干了。剩下的一点残毒,也被六库仙贼化成了生机。”
阮丰拿大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叹了口气。
“命是保住了。”
阮丰压低声音。
“可这丫头身子底子全垮了,没个三五年,根本养不回来。”
病床上,小满瘦小的身体陷在被子里。
她没看端木瑛,也没看那一碗香喷喷的小米粥。
她直勾勾盯着病房门后那个蹲在地上啃白面馒头的人。
“姐姐。”
小满的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冯宝宝停下啃馒头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小满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骨节泛白。
“我会不会……害姐姐?”
她眼里全是怯生生的慌乱。
在海底那个不见天日的罐子里,她被洋人当成追踪坐标,当成诱饵。
那段记忆扎得太深。
冯宝宝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走到病床边。
咔。
冯宝宝把手里还剩半个的白面馒头掰开,递了一小半过去,塞进小满手里。
“害不害先不说。”
冯宝宝嚼着嘴里的面团,语气很平。
“饿了要吃。”
小满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半块馒头。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面香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
小满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面上。
她第一次露出了这个年纪小姑娘该有的表情。
病房门外。
张铭远拿着个笔记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苏墨。”
张铭远看向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人救回来是好事,但医疗中心得马上拉安全隔离线。”
“她体内的海外坐标就算摘干净了,也难保不会有其他残余追踪术式。”
“我建议把她转到地下掩体,做保护性观察。”
“限制活动范围。”
“全天候监护。”
冯宝宝就站在病床边。
听到这话,她把手里剩下的馒头一口塞进嘴里。
转过身。
拎起靠在墙根的暗金工兵铲。
大步走到病房门口。
一屁股坐下。
横铲在膝。
没说话。
意思很明显。
张铭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苏墨端着掉漆的黄铜茶缸,喝了口茶。
随后他掀开茶缸盖子,把里面泡得发白的茶叶吐回杯里。
“老张,特管委是国家单位,不是渣滓洞。”
苏墨把茶缸磕在轮椅扶手上。
“咱们这叫保护,不叫关押。”
“门别上锁。”
苏墨指了指病房那扇木门。
“过几天等这丫头能下地了,宝儿,你推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张铭远急了。
“你心怎么这么大?”
“大连港那次是碰见个假货,这次天津卫捞上来一个活人。”
“这消息根本瞒不住!”
张铭远翻开手里的本子,压低声音。
“现在半座江湖都睡不着觉了。”
“外头全在传,说特管委从洋人手里抢到了‘第二个冯宝宝’。”
“还有人说,你苏墨把持着长生不死的法门。”
“更离谱的,说你要拿这俩丫头当种子,量产直属异人军。”
张铭远抬头看他。
“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北平这几条胡同?”
苏墨笑了。
“眼睛多就对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看。”
张铭远没听明白。
苏墨已经自已转动轮椅,往走廊外走去。
“宝儿,看着点。”
苏墨背对着摆了摆手。
“谁不敲门就想进,手剁了。”
“晓得咯。”
冯宝宝在后面应了一声。
……
入夜。
北平的秋风刮得干冷。
特管委大院外墙根底下,三道黑影顺着防空洞通风管道的死角,钻进了大院。
领头的男人是个瘦高个。
蒙着脸。
手里捏着一张黄符。
符纸刚亮起微光,他立刻掐诀,将自身的炁隐入夜色。
“大哥,这外围连个暗哨都没有啊。”
后面跟着的矮个子压着嗓子说。
“苏墨那病秧子,东北那一趟透支狠了,听说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瘦高男人冷哼一声。
“加上刚建国,到处缺人手。”
“这特管委看着吓人,其实是个空壳子。”
三人动作极快,避开探照灯,直奔医疗中心大楼。
“摸清楚了。”
瘦高男人压低声音。
“新带回来那个小的,就在二楼最左边的特护病房。”
“记住上面交代的。”
“不管长生不死的秘密是真是假,只要弄出一管血,或者带回去一块皮肉。”
“王老太爷和吕老爷子虽然被关起来改造了,可两家在外面的人手还没死绝。”
“只要拿到样本,咱们就能换到大洋,直接从南边出海。”
三个人借着水管,三两下翻上二楼阳台。
落地极轻。
矮个子伸出右手。
掌心泛起一层透明炁流。
正是吕家的如意劲。
他想用如意劲直接震开病房门的木锁。
手刚抬起来。
还没碰到门框。
阴影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冯宝宝裹着件宽大的军绿棉大衣,手里攥着个剥了一半的地瓜,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偷娃娃的?”
三个人浑身一僵。
矮个子反应最快,手里的如意劲直接拍向冯宝宝面门。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砖头都能震成粉。
啪。
冯宝宝左手拿着地瓜。
右手已经攥住了暗金工兵铲的铲柄。
宽大的铲背迎着那团如意劲拍过去。
如意劲当场被拍散。
矮个子惨叫一声。
整条右胳膊扭成怪角度,连着退了五六步,重重撞在走廊墙上。
“点子扎手!扯呼!”
瘦高男人一看这架势,扭头就跳阳台。
刚迈出一条腿。
冯宝宝已经一脚踹在他后腰上。
瘦高男人整个人呈大字型,从二楼栽了下去。
楼下。
张怀义正推着苏墨在院子里溜达。
一个人影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刚翻过土的花坛里,半天没爬起来。
张怀义抬头看了看二楼阳台,又看了看苏墨。
“你又下饵钓鱼?”
张怀义叹气。
“外围的警戒撤了三道,连巡逻的狗都拴后院了。”
苏墨靠着轮椅背,紧了紧腿上的毯子。
“医疗楼里的人没撤。”
“宝儿在门口,你在楼下。”
“真敢进门的,进不了门。”
张怀义瞥了他一眼。
“你这是把鱼钩塞人嘴边。”
“不让他们把手伸进来,他们永远觉得特管委冤枉好人。”
苏墨抬手敲了敲茶缸。
“伸了手,就好剁了。”
二楼阳台上。
冯宝宝拎着剩下那个吓尿的刺客,直接跳了下来。
砰。
落地很稳。
冯宝宝走到苏墨跟前,把那个哆嗦成一团的黑衣人扔在地上。
“苏墨。”
冯宝宝啃了一口地瓜。
“按你说的,先问话了。”
苏墨问:“问出什么了没?”
“没得。”
冯宝宝嚼着地瓜。
“他嘴硬,说些乱七八糟的江湖切口,听不懂。”
“哦。”
苏墨点了点头。
“不交代,那按流程办吧。”
冯宝宝十分熟练地把地瓜塞进大衣兜里。
她拎起铲子,走到花坛边上。
刺客一看这架势,慌了。
“等等!”
“你们想干什么?”
“优待俘虏懂不懂!”
“我是来……”
话没说完。
冯宝宝一把薅住他的领子,直接给他来了个倒栽葱。
扑哧。
上半截身子全插进了花坛松软的泥土里。
只剩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夏柳青刚好从隔壁宿舍端着洗脚盆出来倒水。
“哟,丫头。”
夏柳青乐了,把洗脚水全泼在花坛里。
“大半夜的种树呢?”
“浇浇水,长得快。”
夏柳青嘿嘿直笑。
倒栽葱的刺客在泥里憋得快没气了,拼命蹬腿。
冯宝宝一把将他拔了出来。
刺客满脸是泥,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我说!”
“我全说!”
“是反登记同盟!”
张怀义皱眉。
“什么玩意儿?”
“咱们江湖上几个大门派的散人,还有王家和吕家的旁系,私下串联的。”
刺客大口喘气。
“他们说特管委管得太宽。”
“不仅要登记,还要学文化课,还要交底。”
“听说上面马上要开全国异人登记大会。”
“同盟里几个带头的说了,要在大会那天闹事逼宫。”
“就拿你们藏匿长生样本的事发难。”
“让我们先来探个路……”
苏墨坐在轮椅上,静静听完。
他抬手敲了敲黄铜茶缸。
“全记下来了吗?”
苏墨转头看向张怀义。
张怀义点头。
“一字不差。”
“带下去。”
苏墨说道。
“交给老张,让他走审讯流程。”
第二天一早。
特管委办公室里。
张铭远把那份连夜整理出来的口供重重摔在桌子上。
“无法无天!”
“还搞什么反登记同盟?”
“在皇城根底下预谋冲击大会会场?”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压着火气。
“苏墨,下周的全国异人登记大会必须延期。”
“咱们现在的保卫力量太单薄。”
“如果这帮人在会场上发难,扯什么长生不死的幌子煽动情绪,会出大乱子。”
苏墨拿过那份口供,大致扫了一眼。
名单上拉拉杂杂写了几十个门派的名字,还有一堆名宿老油条。
他把文件往桌边一推。
“延期?”
苏墨伸手拿过旁边一摞红皮请帖。
“老张。”
“去把印刷厂的师傅叫来。”
张铭远愣住。
“叫印刷厂干什么?”
“这份口供上的名字,一个不落,全给他们写上请帖。”
苏墨手指点了点红皮帖子。
“再多印一千份。”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北平秋天的湛蓝天空。
“只要是个在江湖上喘气的异人,全给我请到北平来。”
“食宿特管委全包。”
张铭远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撑在桌子上。
“你疯了!”
“把火药桶全搬进城?”
苏墨靠在轮椅背上,从兜里摸出冯宝宝早上塞给他的半个凉地瓜。
“老张啊。”
苏墨咬了一口地瓜。
“火药桶要是不搬进城里凑成一堆。”
“我上哪找机会一锅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