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毒雾在防空洞里炸开。
最前面看热闹的十几个普通人连吭都没吭一声,翻着白眼软倒在地,口吐白沫。
暗处的通风管道里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许新的声音顺着通讯符传回。
“四哥,别闻。”
许新语气压低。
“这毒不是江湖上的药理,里头掺了神经麻痹素。这是东北七三一防区泄出来的洋玩意儿。”
无根生正往嘴里倒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把酒葫芦塞子一盖,随手别回腰间,拍了拍衣角。
“行啊。”
无根生笑了。
“那就不是咱们国内的江湖恩怨了。”
“外来的狗,跑到北平城里抢骨头。”
通讯符里,苏墨的声音立刻响起。
“许新,先救普通人。”
“通风口打开,毒雾往外引。能动的拖出去,不能动的先塞解毒丸。”
“宝儿,听见没。”
苏墨顿了顿。
“下手留一口气就行。”
“晓得咯。”
冯宝宝手腕一转,把那把暗金工兵铲的锋利边缘翻了过去,拿宽阔的铲背当苍蝇拍使。
她一头扎进紫黑色毒雾里。
两个黑衣人迎面冲上来,手里夹着蓝汪汪的炁针,借着毒雾掩护,又狠又准地扎向冯宝宝脖颈和肋下死穴。
针尖刺破花棉袄,顶在皮肉上。
咔吧两声脆响。
炁针齐刷刷折断。
冯宝宝低头瞅了一眼断掉的针头。
“有点痒。”
她抬手薅住两个黑衣人的衣领,用力往中间一磕。
砰。
两颗脑袋撞在一起,当场翻了白眼。
冯宝宝顺手拎起刚才装东西的破蛇皮口袋,把这俩人头朝下往麻袋里一塞,动作利索得很。
另一头,夏柳青戴着那顶瓜皮帽,在毒雾里来回乱窜。
“哎哟喂!四哥!这雾熏眼睛啊!”
夏柳青一边嚷嚷,脚下却迈着极稳的戏曲台步。
几个黑衣人围着他砍,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我这刚挂上号准备安度晚年,怎么退休第一天就让我加班?”
他抱怨归抱怨,手里可一点没含糊。
干瘦的手臂猛地一抖,宽大的破戏服袖子瞬间绷直,硬得像块铁板。
啪!
一个黑衣人被他一袖子抽飞出去,连着砸碎后面三张用来交易的破木桌,倒在碎木头渣子里直抽抽。
黑斗笠站在碎裂的木台前,眼看自已带来的精锐接连倒下,急了。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麻布袍子,双手飞快结印,指尖拉出十几条暗红色能量锁链,直扑不远处的无根生。
“缚!”
无根生本来没当回事,抬手弹出一缕纯白先天一炁,想用“神明灵”把这几条花里胡哨的锁链归零。
白光和红链撞在一起。
锁链没有立刻溃散。
它们缠住白光,让无根生周围的炁流出现了短暂停滞。
无根生挑了下眉毛。
“有点门道啊。”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
“这玩意儿能针对性地卡住经脉。”
“你们到底哪家庙里的?”
“抓冯宝宝!别管别人!”
黑斗笠根本不搭腔,操着生硬的中文大吼。
北平特管委办公室内。
苏墨坐在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前,双眼微闭。
识海中,暗金色命盘缓缓转动。
几条灰白色因果线顺着通讯符的炁场,把防空洞里的局势一点点剥开。
他端起茶缸,声音平稳地传进众人耳朵里。
“四哥,不用猜了。”
“海外来的。”
“徽章、毒剂、行动方式,还有他们盯着宝儿的目的,全能对上。”
苏墨指节敲了敲桌面。
“日本人战败后,有一批七三一的数据档案没进火炉,落到了洋人手里。”
“这帮人背后,应该是贝希摩斯的前身组织。”
“他们这趟来,是想找能够批量复制的‘先天异人’。”
苏墨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要把宝儿抓回去,当活体样本。”
防空洞里。
正把第三个黑衣人往麻袋里塞的冯宝宝,动作停住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样本”这两个字,扎进了她平时怎么也绕不过弯的脑袋里。
她想起了几天前在东北的大雪地里,那列挂着白旗的军列。
想起那个被缝在炸药堆里、胸口连着咒线的孩子。
还有车厢门上那句刺眼的日文。
母体不在这里。
冯宝宝空洞的眼睛里,少见地起了波动。
她捏着铲柄的指骨隐隐发白。
“宝儿。”
苏墨的声音适时响起。
“你不是样本。”
“你是咱们的人。”
“有我在这张桌子前坐着,天底下谁也不能把你装进试管里。”
冯宝宝眨了眨眼。
眼里的波动一点点平息下去。
“哦。”
她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那我拍轻点。”
“活的才好交代。”
话音刚落。
那几条用来锁无根生的暗红锁链,突然掉转矛头,全数缠在冯宝宝的四肢和脖子上。
“抓住了!抽她的炁!”
黑斗笠狂喜,双手死死往后拉扯。
冯宝宝歪着头,看了看缠在胳膊上的锁链。
她没调动先天一炁。
也没用任何破阵法门。
她只是两只脚死死踩进防空洞的水泥地里,然后腰部一拧,膀子往前猛地一抡。
“开咯。”
砰!
那是纯粹到极点的肉身蛮力。
十几条号称能锁魂断炁的暗红锁链,当场被扯得寸寸断裂。
碎裂的红光在半空中炸成点点火星。
黑斗笠被这股反冲力带得往前一个踉跄,直接跪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可能……”
“你怎么能用蛮力打碎术式法则?!”
无根生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
“洋鬼子,这还不明白?”
无根生拍了拍黑斗笠的脸。
“因为你们总觉得人是数据,是样本。”
“可她,是个结结实实的活人。”
一记闷棍从后面敲下。
黑斗笠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许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敲闷棍的铁管,顺手在黑斗笠衣服里摸索了两下。
他翻出一个沾着油污的铜制徽章。
“四哥,有货。”
许新捏着通讯符汇报。
“苏爷,搜出一块徽章。”
“看制式,是艘外籍货轮的通行证。”
特管委办公室里,苏墨睁开眼。
“港口?”
“对。”
许新念出徽章上的外文缩写。
“看样子是三天后从天津大沽口离港,走香港,去南洋。”
苏墨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
“大连港逃走的母体也是走的海路。”
他冷笑一声。
“这就对上了。”
……
第二天一早。
北平特管委大院,比昨天还要热闹。
院子正中央架起一排长桌。
苏墨坐在最中间。
各派名宿、妖人、散修,全被集中在大院里站着。
所有人都盯着被五花大绑跪在台阶下的一个男人。
正是特管委刚招的一个临时文员。
“苏院长!苏院长饶命啊!”
文员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没想背叛国家!”
“是他们半夜拿枪指着我老婆孩子的头!”
“还拿了十根金条砸我!”
“他们让我偷登记册的底件,我不敢去拿真的,只敢顺了几张你们抄废了的副册啊!”
吴家当家人吴守礼撇了撇嘴。
“这算什么?”
“江湖上背叛师门,三刀六洞那是轻的。”
“官府难道要当着我们的面动用私刑?”
苏墨没搭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员,语气很淡。
“你若只是被人拿家眷威胁,昨晚还有机会报信。”
“你没有。”
“你收了钱,卖了消息,引了海外特务进北平。”
“这不叫背叛师门。”
苏墨抬眼。
“这叫汉奸。”
他看向旁边的张铭远。
“老张,国法怎么判?”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拿出一份文件,大声宣读。
“涉嫌出卖国家绝密情报,勾结境外势力。”
“移交军事法庭。”
“按叛国罪论处,死刑。”
两个穿军装的战士走上前,一把架起瘫软在地的文员,直接往院外拖去。
没有江湖规矩里那些血呼啦嚓的废话。
只有干脆利落的法办。
大院里没人敢再出声。
吴守礼和几个名宿对视一眼,额头见汗。
他们突然看明白了。
这个新成立的特管委,不玩江湖帮派那一套。
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叫规矩,叫法律。
只要你不犯,没人碰你。
一旦犯了,谁说情都没用。
杀鸡儆猴的戏码演完,苏墨站起身,示意大家散了,自已推着轮椅回了办公室。
门一关。
冯宝宝提着铲子,背着个还没洗干净的蛇皮口袋跟了进来。
“昨晚的事办妥了。”
苏墨把一份新拟的草案推到桌角。
“该签第一份合同了。”
张铭远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嘴角直抽。
那是一份盖着大红钢印的《特管委直属临时工聘用协议》。
“冯宝宝。”
“权限甲等。”
“任务优先级:守土、救人、反样本化。”
没有公开编制。
没有明面身份。
专门去干那些国法流程走不到的脏活累活。
苏墨把印泥推到冯宝宝面前。
“按个手印。”
冯宝宝没按。
她伸长脖子盯着那几行字看半天。
“苏墨。”
“怎么了?”
“临时工有饭补没?”
张铭远痛苦地捂住脸。
苏墨笑了。
“有。”
他指着协议
“包吃包住。”
“每天三个大肉包子,食堂大师傅单开小灶。”
“那我干咯。”
冯宝宝立刻沾上红印泥,啪地一下把大拇指按在合同最下方。
华夏异人界第一位正式临时工,就为了每天三个大肉包子,把自已卖给了特管委。
办完手续,苏墨把桌上的那枚外籍货轮徽章拿在手里颠了颠。
他转头看向窗外北平明朗的秋光,眼神压得很冷。
“老张,去查。”
“三天后从天津大沽口离港的那艘船,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
苏墨把徽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们想把七三一的罪恶带出海,去南洋接着造孽。”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