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这秋风一吹,特管委刚挂牌的大院门口,比天桥底下还热闹。
张之维站在大铁门边上,脸色已经快压不住了。
“哟,这不是天师府的高徒吗?怎么下山一趟,给官府当起看门狗了?”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头剔着牙,酸不溜秋地嚷嚷。
“就是,大清早亡了,还搞收编江湖这一套。”
张之维把手指攥得咔吧响。
要不是师父出门前交代了守规矩,他早把这老登的假牙抽进护城河里了。
办公室内。
苏墨听着外面的吵闹,把手里的钢笔一搁。
他转头看向张铭远。
“老张,让人把册子拿过来。”
“开张。”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
“苏院长,外面那些老油条可不好对付。咱们先登记哪家?龙虎山还是唐门?”
“谁也不登。”
苏墨端起茶缸吹了口沫子。
“先把三十六贼叫进来。”
无根生正坐在窗台边灌酒,听到这话差点被酒呛住。
他抹了一把嘴,从窗台跳下来。
“几个意思?”
“这还没过河呢,你拿我们这帮自家兄弟祭旗?”
苏墨放下茶缸,看着他。
“外头几百双眼睛盯着。规矩要立,刀子必须先砍自已人。”
“我们把家底兜干净了,外头那些老狗才没借口叫唤。”
会议室里顿时一阵唉声叹气。
夏柳青愁眉苦脸地摘下头上的瓜皮帽。
“我这刚在戏班子找了个跑龙套的活,准备安度晚年。”
“这要是登了记,以后查户口一看,嘿,全性老妖人。”
“我还唱个屁的戏。”
丰平顶着一头红毛跳脚。
“就是!”
“我堂堂火德宗百年不遇的天才,档案上职业给我填什么?”
“烧锅炉的?”
“哎,别这么悲观嘛。”
马本在凑过来,搓着一双黑乎乎的手。
“苏爷,商量个事。”
“能不能在我那本档案的职业栏里,加上一句‘合法拆坦克专家’?”
“这听着提气!”
苏墨懒得搭理这帮活宝,敲了敲桌子。
“行了,排队登记。”
“不登记的,今晚食堂没饭吃。”
这话比雷法都管用。
三十六贼立刻老实了。
马本在第一个凑上去,把职业栏改了三遍,最后被张铭远强行写成“特种装备研究员”。
丰平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气得直拍桌子。
“凭啥他是研究员,我就是能源辅助人员?”
夏柳青捏着笔磨蹭半天,硬要在特长栏写“唱念做打俱佳”。
张铭远面无表情地划掉,改成“神格面具及民俗表演类特殊能力”。
夏柳青看着那一长串字,半天没缓过来。
“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当妖人也能这么体面。”
无根生排到最后。
办事员抬头问:“职业?”
无根生乐了。
“全性掌门,江湖败类,临时顾问,哪个好听写哪个。”
苏墨抬眼。
“写,特殊事务顾问。”
无根生刚要点头,苏墨又补了一句。
“备注栏加一句:每年十二月底交五千字思想汇报。”
无根生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一听没饭吃,冯宝宝第一个冲到了办公桌前。
负责登记的小办事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拿着笔手直抖。
“姓、姓名?”
“冯宝宝。”
“籍贯?年龄?父母姓名?”
办事员按规矩念。
冯宝宝愣住了。
她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回头看了看苏墨。
苏墨没出声,想看看她怎么应付。
冯宝宝伸手在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油乎乎的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用这个行不行撒?”
办事员探头一看。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入党申请书》。
旁边还沾着一块半干的红薯皮。
“噗嗤——”
张怀义实在没憋住,赶紧捂住嘴。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办事员急得满头大汗。
“同、同志,这不能当身份证用啊。”
“咋个不能?”
冯宝宝理直气壮。
“这是老张给我写的,老刘还夸我觉悟高。”
“我拿着它,能去炊事班多领两个肉包子。”
“这比身份证管用多咯。”
苏墨拿起笔,在登记册第一页画了个圈。
“行了。”
他打断了闹剧。
“她的档案,直接锁进甲字号柜,最高密级。”
“谁问都说是我批的。”
这话刚落地,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穿着藏青长衫的中年人。
江南吴家门派的当家人,吴守礼。
他捏着两颗文玩核桃,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苏院长,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吴守礼走到桌前。
“冯宝宝同志来历不明,甚至连个出身都报不清楚,您一句话就最高密级了。”
“那我们这些传承了几百年的祖传道统,是不是以后还得跪在地上,把家里几斤几两的祖产全给官府交底啊?”
这帽子扣得极大。
外面竖着耳朵听的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附和。
张铭远眉头一皱,就要翻规定。
苏墨按住他的手。
“老吴是吧?”
苏墨往椅背上一靠。
“你怕登记,还是怕旧账被翻?”
吴守礼脸色发僵,强撑着回怼。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吴家几百年代代相传,有什么旧账可翻!”
苏墨扯了扯嘴角。
“老张,念给他听。”
张铭远打开手里的绝密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一九四一年冬天。”
“太行山战役期间,江南吴家以‘封山避世’为由拒绝应召。”
“但这年十二月,吴家管事通过黑市,向日军驻华北阴阳寮据点,售卖特级朱砂两百斤、百年桃木七十方,获利六百根大黄鱼。”
张铭远每念一个字,吴守礼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大黄鱼,吴守礼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们血口喷人!”
吴守礼退了半步。
“乱世求存,谁没有苦衷!”
“那都是
三十六贼的人全变了脸。
丰平手里已经冒出了火星子,咬着牙想上去拿人。
苏墨抬手制止。
他盯着吴守礼,声音不大,却能让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我不在这屋里抓你。”
“不代表你没罪。”
“国家刚建,特管委第一天挂牌,我不想让这张新桌子先沾血。”
吴守礼刚想松口气。
苏墨接着说。
“张铭远。”
“在。”
“吴家名下账房、库房、外联铺子,全部封存。”
“三天内,吴家自已把账本、人证、金条来源交上来。”
“交得干净,按国法审。”
“敢跑一个,敢烧一页账,吴家上下按资敌论处。”
吴守礼的腿软了一下。
外面那几声附和,瞬间没了。
苏墨扫了一眼门口。
“今天把这点烂事抖出来,是让外面所有人看清楚。”
“特管委的登记册,不是卖身契。”
“它照的是人,也照旧账。”
“干净的,上了册子,国家保你太平。”
“底子黑的,早点自已滚过来交代。”
外头没人再吭声。
连最开始那个挑事的老道士都悄悄缩到了人群后面。
借着这个劲头,苏墨拿出一份刚写好的文件,拍在桌上。
文件最上面印着六个黑体大字:
临时工制度草案。
苏墨扫视全场。
“刚才有人问,有些事没法交底怎么办。”
“行,给你们个口子。”
“从今天起,特管委下设临时工岗位。”
“不入正式编制,没有明面身份。”
“专门处理那些正规部门没法公开处理、又不方便走流程的烂摊子。”
“规矩只有两条。”
“第一,立了功,记在档案里。”
“第二,出了事,哪怕被乱枪打死,特管委也不认。”
“每次行动,必须有我本人的书面授权。”
无根生听完,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突然乐了。
“你这不是给办事的人留后路。”
“你这是给脏活套笼头啊。”
苏墨没否认。
“江湖很大。”
“总有些烂事,法条来得太慢,子弹又太快。”
他端起茶缸。
“临时工不许无法无天。”
“它是把那些习惯无法无天的人,拴到国家手里。”
一直没说话的老天师张静清,终于点了点头。
“这话,立得住。”
“龙虎山没异议。”
……
夜深了。
北平特管委大院慢慢冷清下来。
白天登记了近千个名字,办事员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苏墨没走。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冯宝宝蹲在门外走廊的黑暗处,抱着那把暗金工兵铲打瞌睡。
隔壁档案室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嘎吱。
嘎吱。
那是装甲板被切开的动静。
苏墨没动。
他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连门都没开。
十分钟后。
走廊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玻璃碎裂的稀里哗啦声。
苏墨推开门走出去。
档案室的窗户破了个大洞,冷风往里灌。
装着今日登记副册的加厚保险柜,被一种锋利的炁切开了半边。
里面的第一册登记档案,没了。
保险柜的残骸上,钉着一张黑色纸符。
冯宝宝提着铲子走过来,看着黑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江、湖、事,江、湖、了,官、府、少、插、手。”
她歪着头看向苏墨。
“册子没咯。”
“我按你说的,没拍死他。”
“人跑得楞个快,只逮到半块碎布头。”
说着,她递过来一块散发着怪味的黑布。
苏墨接过黑布捻了捻。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张铭远从后头赶来,看见保险柜被切开的模样,脸色一变。
“苏院长,今日登记名册……”
“真册下午就锁进甲字号柜了。”
苏墨把黑布放到煤油灯下。
布角被烧过,边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粉末。
“这里面放的是我让人抄的副册。”
张铭远怔住。
冯宝宝蹲下来,盯着那块黑布。
“鱼偷假册子搞啥子?”
苏墨转身往办公室里走。
“偷册子的人不怕登记。”
“他怕我们照着册子查下去。”
“查到某个他藏了很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