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北平,天高云淡。
一处刚收拾出来的大院里,会议室的摆设糙得很。
五六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散着十几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连个正式的名牌都没摆。
可坐在这屋里的人,跺一跺脚,能把整个华夏异人界的地皮掀起来。
陈庚、张铭远坐在左侧。
对面是一身旧道袍的龙虎山老天师张静清。
旁边挨着唐门门长唐妙兴。
再往后,是武当、茅山、东北出马仙的各路代表。
后排则是三十六贼的骨干。
门轴吱呀响动。
冯宝宝推着轮椅迈进门槛。
全场原本细碎的交谈声瞬间收住。
没人敢大喘气。
张之维压低嗓音,胳膊肘捅了捅张怀义。
“师弟,这阵仗比罗天大醮刺激多了。我刚才瞅见几只狐黄白柳的野仙,在那吓得直抖腿。”
“闭嘴。”
张怀义眼观鼻鼻观心。
“听院长训话。”
苏墨被推到主位,把手里那只坑坑洼洼的黄铜茶缸搁在木桌上。
咚。
一声闷响。
“今天叫大家来,不为别的。”
“国要立了,咱们这帮炼炁的,得搞清楚以后往哪走。”
苏墨开门见山,半句客套话没说。
一位穿着长衫的南方门派名宿干咳一声,站了起来。
“苏院长,战争时期大家同仇敌忾,异人界出人出力,没含糊过。”
“可如今眼看要和平了,异人毕竟掌握远超常人的手段。要是头上没个规矩,上头怕是睡不安稳吧?”
全性那边,夏柳青搓了搓手,小声嘀咕。
“戏文里这叫卸磨杀驴,准备秋后算账咯。”
无根生拧开酒葫芦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别急,看他怎么答。”
苏墨根本没理会那些猜测,偏头看向张铭远。
“老张,念给他们听。”
张铭远翻开面前厚重的文件夹。
“第一份,抗战期间,异人界阵亡与立功名单。”
“龙虎山弟子阵亡一百四十二人。”
“唐门刺客七十九人。”
“散修一千六百余人……”
张铭远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念完这串数字,老天师垂下眼帘。
唐妙兴也攥紧了拳头。
张铭远翻过一页。
“第二份。抗战期间,趁乱劫掠百姓、倒卖军需、替日军阴阳寮做帮凶的异人名单。”
屋里没人说话了。
连后排几个全性妖人都收起了嬉皮笑脸。
“排帮副帮主,杀良冒功。”
“岭南风水师李某,替日军勘测华北地脉。”
“湘西散修赵某,倒卖军药,导致三十七名伤兵无药可用……”
苏墨敲了敲木桌,打断张铭远。
“听懂了吗?”
他看着各派代表。
“有功,国家拿大红榜记着,给碑、给抚恤,谁也抹不掉你们的血汗。”
“但有罪,国家照样得杀。”
“异人不是神仙。”
“脱了那身道袍,一样是肉体凡胎。”
“和平年代,犯了法一样吃枪子。”
“规矩就这么简单。”
这番话说得硬气。
各派代表脸色反而松了些。
怕的不是有规矩。
怕的是规矩只管自已人,不管有功的人,也不管该死的人。
敲打完外人,苏墨抽出一张单子。
“接下来,是咱们自已人的去向。”
“组织上批了条子。”
“马本在。”
“到!”
马本在连人带椅子蹦了起来。
“国家异人工程与特种装备研究所,最高负责人是你了。”
“以后缺什么铁皮钢管,直接走公账。”
马本在眼珠子当场亮了。
“苏爷,这可是您说的!”
“我以后要是搬空几个废弃兵工厂,不算私挖墙脚吧?”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
“先打报告。”
马本在的脸立刻垮了半截。
苏墨继续往下念。
“端木瑛。”
“异人医疗与灵魂安全中心,最高负责人。”
“老阮去给你当副手,专治疑难杂症和疫病。”
端木瑛点了点头。
阮丰在后排苦着脸。
“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跟吃毒治病杠上了。”
苏墨没搭理他。
“风天养。”
“英烈英灵事务与特殊安葬办公室。”
“看好你的英灵殿,以后那是烈士陵园的底子,得让他们安生。”
风天养站得笔直。
腰间紫黑葫芦轻轻震了一下。
他按住葫芦,低声道:“明白。”
“郑子布。”
“宣传符箓与概念防御局。”
“以后你的真理大标语别瞎往人墙上画,得上内参报纸,走正规宣传渠道。”
郑子布咧嘴一笑。
“那我要是在报纸头版写个‘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算不算公器私用?”
张铭远面无表情。
“看字数,看版面,看审批。”
郑子布脸上的笑也僵了。
被点到名字的三十六贼纷纷站起领命。
念到最后,有人提出想归隐。
窦宏挠着大光头。
“苏爷,我想回山里修几天清净佛,实在杀不动了。”
夏柳青也凑热闹。
“我这副老骨头,就想找个北平的戏班子,卸了神格面具,好好唱几年太平戏。”
苏墨大手一挥,全准了。
无根生见状,赶紧举起手。
“我这人名声太臭,顶着个全性大魔头的头衔,坐国家办公室会吓着新来的小同志。”
“我申请当个特别顾问。”
“平时不点卯。”
“哪里有解不开的炁局、洗不掉的因果,你喊我,我再干活。”
苏墨盯着他。
“你想跑?”
“想啊,一天都不想多待。”
无根生回答得理直气壮。
“批了。”
苏墨拿起笔,在报告上画了个勾。
“不过加个条件。”
“啥?”
“每年十二月底,回北平交一份五千字思想汇报。”
“交代你这一年去了哪,干了啥,思想境界有没有滑坡。”
“不许找人代笔。”
无根生脸上的散漫瞬间僵住。
酒葫芦差点没拿稳。
“五千字?”
“还得用手写?!”
旁边的张怀义终于没憋住,库哧一声乐了出来。
排兵布阵刚敲定,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办事员站了起来。
“苏院长,其他同志的安排没有异议。”
“但您身边的冯宝宝同志……”
办事员指了指正蹲在轮椅旁边,专心抠手指里泥巴的冯宝宝。
“她没有明确籍贯,年龄记录也对不上。”
“按照新规,登记材料缺项太多。”
“我的建议是,暂时单独建档,安排专人看护和复核,避免后续被外部势力盯上。”
冯宝宝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慢慢从兜里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入党申请书,看了看,又塞回兜里,没吱声。
苏墨把茶缸重重砸在桌上。
水花溅了一地。
“复核?”
他冷笑出声。
“黑风口战役,她顶着毒气拿铲子开路,背出十七个重伤员。”
“哈尔滨七三一防区,她赤手空拳替全军挡高维死光,手指头露着白骨还在前面扛着。”
“你们要复核她?”
“行啊。”
苏墨指着门外。
“把她的三个三等功、两个特等功,还有那厚厚一沓子战场抢险记录,全给我搬过来。”
“当着全天下异人的面,逐字逐句地核。”
会场里静得可怕。
陈庚直接一巴掌拍碎了半边木桌子,霍然起身。
“我独立团带出来的兵,谁敢动?”
“谁不服,先去外面问问她手里的兵工铲答不答应!”
那办事员吓得脸煞白,连连摆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冯宝宝蹲在轮椅旁,低头又抠了抠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嘀咕。
“我还有入党申请书咧。”
张之维嘴角抽了抽。
唐妙兴转过脸,肩膀抖了半天。
压下所有杂音,张铭远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红头文件。
“
“即日起,初定成立国家特殊事务管理委员会。”
“下设异人登记、教育、医疗、装备等部门。”
“管理原则三条。”
“一,全国异人必须进行身份登记,合法修行受国家保护。”
“二,各门派可保留道统传承,但门规绝不可大过国法。”
“三,若有外敌来犯,异人界必须优先应召,护土卫国。”
老天师张静清带头起身,苍老的声音透着力道。
“龙虎山,守规矩。”
唐妙兴跟着起身。
“唐门,守规矩。”
武当、茅山、出马仙各路代表也陆续站起。
“守规矩。”
张铭远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冷不丁补充了一句。
“另外,和平年代也不能放松思想建设。”
“在座的各位,文化课照旧。”
“《论持久战》下个月抽考。”
全场异人的脸唰地绿了。
张之维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痛苦地直搓脸。
“他娘的,下山打完鬼子了,还得背书?”
没人搭理张之维的抗议。
因为陈庚已经拿出了另一份压轴的任命书。
“经组织慎重研究决定。”
陈庚看向轮椅上的青年。
“任命苏墨同志,为国家特殊事务管理委员会第一任最高负责人!”
屋子里先是短暂一静。
随后,掌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张怀义第一个跳起来,手掌拍得通红,眼眶都湿了。
马本在兴奋地大喊。
“这下好日子来了!”
“苏爷坐最高那把椅子,咱们以后能合法合规薅全国的铁皮搞大研究了!”
苏墨坐在轮椅上,脸色稳得很。
像早就料到这一切。
但他心里已经在疯狂骂街。
完了。
苟道流苟成了国家最高层。
打完鬼子找个四合院躺平的退休梦,彻底碎成渣了。
……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
天安门广场,礼炮齐鸣。
苏墨坐在观礼台上。
冯宝宝安静站在他轮椅后头。
三十六贼的人分散在各个角落。
有的穿着崭新的军装。
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便衣。
夏柳青不知跑哪去了,看样子是真去四九城里找戏班子了。
风天养腰间的紫黑葫芦微微震动。
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英灵,正隔着生与死,看着这面鲜红的旗帜缓缓升起。
一个半透明的小姑娘趴在观礼台石栏杆上,冲着红旗咯咯直笑。
是春妮。
苏墨仰着头,轻声说:
“看见没,到家了。”
大典结束后,苏墨回到特管委那间新分的办公室。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封存着“神之茧”残片的特制铅盒。
一份大连港口截获的,关于日军母体出逃海外的绝密情报。
以及一本散发着油墨香的空白人员登记册。
冯宝宝提着铲子推门进来,歪着头问:
“苏墨,还打不打咯?”
苏墨端起新发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
他的视线越过窗棂,看着外面猎猎作响的红旗。
“国立起来了。”
“接下来,该让天底下所有炼炁的,都学会守这片土地的规矩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翻开那本崭新的登记册。
在第一页的最顶端,他一字一顿地写下了一行字:
【临时工制度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