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平汉线中段,磁州。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像一把钝刀子往骨头缝里剜。
视线切离南线白沙大桥的无声杀戮,聚焦于长岗磁州隧道群。
张之维趴在隧道正上方的一处灌木丛中,脸贴着冻硬的泥土,往下看。
日军设在两座高塔上的四盏探照灯来回扫射,光柱把隧道口前方的空地照得一片惨白。
日军一个满编大队把这地方经营成了铁乌龟——依托层层叠叠的沙袋,构筑了三道呈品字形交错的纵深防线。铁丝网足足拉了七层,外头的冻土上还撒满了防夜袭的碎玻璃。
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分四组布置在混凝土掩体后,枪管从射击孔探出,在夜色中泛着油润冰冷的金属反光。
供弹板上压满黄澄澄的子弹,机枪手手指紧扣扳机,面色紧绷。
张之维的喉结动了一下。
袖口传出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开始在他体表不安分地鼓荡开来。
他压抑了一整晚的傲气全面勃发,单手撑起上半身,右手握紧了一截灌木枝条。
“师兄你让开,别磨蹭了。”
张之维声音透着十足的自信,
“我一个金光咒下去,就能把这破洞夷为平地!”
他提炁便要纵身跃下。
身旁一尺远,原本蹲在树根后头拿根枯枝抠泥巴的张怀义,猛地探出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死死按住了他的右肩。
张怀义收起平日的憨厚神色,眼睛不看他,死死盯着下方,眼底透出如结了冰的井水般刺骨的寒意。
“你一个金光咒轰进去,隧道塌方把你自已埋在里头。”
张怀义的声音压得很轻,却极其严厉,
“我回去拿什么跟院长交代?”
张之维眉头一皱,嘴唇动了动,体内真炁加速运转准备反驳。
他不服气,但这句大实话确是堵得他哑口无言,金光只得暂时压回袖口。
下一瞬,下方突然爆发出异变。
山道正前方,十几名充当诱饵的龙虎山弟子按事先张怀义的战术行事。
他们疾步冲出黑暗,突入探照灯的亮光区域。
十几人齐刷刷撑开护体金光,其中八道最刺眼的金色光柱同时升空,瞬间将隧道口的夜色撕成碎片。
日军阵地立马陷入狂暴状态。
指挥官声嘶力竭地下达开火指令。
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与后方的三处迫击炮阵地同时咆哮。
撕裂空气的枪炮轰鸣声震耳欲聋。
九二式每分钟四百五十发的射速交叉覆盖,密集的特种穿甲弹裹着曳光弹道,与高抛的迫击炮高爆榴弹交织成一道毫无死角的金属火力网。
第一波齐射,便把正面山道的一层岩皮直接削平!
龙虎山弟子双脚钉死在冻土上,全力催动体内真炁。
特种弹头接连砸在光罩上炸裂,护体金光在密集的弹雨撞击下剧烈激荡。
有两道金光已经明显暗了一截,防线内真炁的消耗速度骇人听闻,几名年轻弟子的嘴角渗出血丝。
张之维趴在山脊上,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牙根一阵发酸。
他亲眼看见一发穿甲弹硬生生穿透了一名弟子的金光外层,“噗”地一声嵌进了他身后的岩壁里!那名弟子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死命撑着不退。
重工业武器对传统护体功法产生了绝对的降维打击。
陈庚在木棚里算的那笔冷血账,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真切的杀戮机器。
(这帮带兵的算账真毒,肉身硬扛枪炮确实蠢到家了。在每秒上千发的特种穿甲弹面前,我这层引以为傲的金光咒,扛得住十秒还是二十秒?炁耗干了以后呢?)
张之维心底对个人勇武的盲目自信,被这台战争绞肉机硬生生凿开一道裂痕。
张怀义没有讲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他压低身形,枯枝朝后方一点,打出一个战术手势:
“正面牵扯住了。听令——从山脊绕后。”
两人借着夜色与地形掩护,猫着腰钻进黑漆漆的山林快速穿插,直逼隧道大后方。
身后的重机枪扫射声与迫击炮爆炸声连绵不绝。
张之维跟在身后,看着前方那个把战术执行到骨头里的师弟。
这个平日里抠泥巴嗑瓜子的胖子,在山林中穿行如鬼魅,脚步落点精准到每一块石头、每一截枯枝都被避开,呼吸频率与风声完全同步。
这不是修行者的身法。
这是上过无情战场的人才有的本能。
无数疑问在胸腔里翻滚,张之维大跨步追上,两人并肩疾行,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难。
“怀义!”张之维字字句句盖过远处的枪炮声,
“你我皆是天师府,你更是悟出了八奇技的人物。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甘心给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凡人当小弟?事事亲力亲为,甚至比对师父还要顺从?”
前方的脚步声没停。
夜风灌进领口,吹动着张怀义沾满煤灰的衣角,远处炮火的橘红色光芒断断续续地映在他的后背上。
走出十几步后,张怀义停下脚步。
军靴在冻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讲任何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他只是低下头,用拇指一点点抠去食指指甲缝里塞满的泥巴。
隆隆炮声在山谷间不断回荡。
张怀义的嗓音极其平静,却带着穿透耳膜的沉重力量。
“师兄。”
“你见过一个人,把自已的命从身体里拔出来,扔进黄河里,去托十万人过桥吗?”
张之维僵在原地,寸步难移。
这句没有任何修饰的大白话,像一柄裹着十万条人命因果的千斤重锤,从天灵盖直劈而下,当场砸碎了他坚守多年的道心。
黄河滩涂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急速炸开闪过。
狂热端枪的两千难民新兵,伤兵营里排队咬碎木棍锯断残腿换上钢铁义肢的八路老兵,还有那个咳着黑血、七窍渗血,坐在轮椅上却果断钉死日军命脉的病弱青年。
张之维彻底懂了这支队伍的灵魂所在。
他一直追求的“天人合一”境界,他龙虎山首徒的道,在苏墨那种“粉身碎骨护苍生”的红尘大愿面前。
薄得像一张经不起一戳的废纸。
张之维低下头,敛去满身狂傲,陷入漫长的沉默。
“……走吧。”张之维声音微哑。
张怀义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在黑暗中穿行。
三分钟后,穿过最后一道山脊,两人顺利抵达隧道后方最脆弱的山体岩层正上方。
张怀义仰头看了一眼被炮火映红的夜空,不再隐藏实力。他周身褪去所有金光,纯白刺目的“五雷正法·绛宫”在双掌之间狂暴压缩。
天地间的游离能量被强行抽离汇聚。周围灌木的水分被瞬间夺干,叶片枯萎卷曲,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
他猛然睁眼:“开!”
伴随着一声撕裂夜空的爆雷轰鸣,一道粗壮如水缸的纯白雷柱自上而下,带着摧枯拉朽的毁灭压迫感凶狠劈落。
坚硬的岩石在雷火面前像豆腐一样被劈开。
碎石激射,泥土翻飞,雷柱直接轰穿了十几米厚的岩层,狂暴的冲击力当场撕裂了隧道拱顶。
日军自认牢不可破的地下堡垒,被强行炸开了一条宽达数米的致命裂缝。
寒风与月光同时灌入,大批碎石倾泻坠入隧道深处,内部顿时传来日军的惊恐嚎叫。
张之维注视着被雷法劈开的山体缺口。
他丢掉所有单打独斗的孤狼心思,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狂热协作光芒。
他跨步上前,将一晚上积攒的、被战场碾碎的、又被张怀义那句话重新锻造过的毕生修为,在这一刻催动到极限。
他的护体金光发生根本性变化。
半透明的防御罩子退去,化作实质、粘稠且耀眼的液态金浆,烫得连周遭的空气都在剧烈扭曲。
张之维双掌对准山体裂缝平推而出。
海量的液态金光顺着雷柱轰出的缺口,疯狂倒灌进隧道内部。
至阳的雷火与高密度的金光在隧道封闭空间内汇合碰撞,引发极其恐怖的能量殉爆。
极致的高温瞬间烧熔了铁轨,熔断了所有支撑山体的特种钢架。
毁灭性能量顺着隧道结构一路蔓延,直接点燃了日军设在隧道深处的战备弹药库。
高爆弹与燃烧弹在密闭空间内发生链式反应。
地面猛地抖了三下。
紧接着是第四下——整座山都在剧烈摇晃。
震天动地的连环爆炸从地底深处传来,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千斤巨锤从地底砸棺材板。
隧道两端同时喷出混合着碎石和黑烟的灼热气浪,化作狂暴的火龙,将外围的铁丝网和沙袋直接掀上了半空。
正面佯攻的龙虎山弟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喷出的火龙,集体忘了撤退。
数万吨土石轰然滚落,整座磁州隧道群从内部彻底塌方。
日军一个满编大队,连同十二挺重机枪阵地、铁丝网与沙袋,被深深活埋在碎石之下。
平汉线的第二根脊梁骨,在此刻被永久封死。
张之维站在剧烈震动的山体上,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垂在身侧,掌心的金光已经耗尽,只剩微弱的余韵。
他目光扫过下方灰飞烟灭的敌军阵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口浊气。
“……这比一个人打,痛快多了。”张之维喃喃低语。
声音很轻,但张怀义听见了。
张怀义蹲在旁边,又掏出根枯枝开始抠泥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张之维转身准备撤离,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低头,眼角余光扫过雷火炸开的碎石堆。
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残片,被雷火从隧道深处的岩层里炸了出来,半掩在泥土中。
张之维快步走上前将其捡起。
残片表面刻着极其古老陌生的纹路,不是人类任何已知的文明符号。
这东西完全脱离了人类工业产物的范畴,触手的瞬间,一股让人后颈发凉的冰冷诡异寒意窜上脊柱。
这股阴冷的物质波动,他在龙虎山的典籍里没见过,但却与华北营地老异人描述过的、苏墨在通天谷吞噬的“神之茧”同出一源!
张之维眉头微皱,闭口不言,将其默默塞入腰间的噬囊,拉紧袋口。
身后,张怀义捏碎了苏墨配发的通讯符阵木片。一缕炁光弹向西北夜空。
“院长,中线收工。隧道已埋。”
山风呼啸,两道身影在夜色中迅速消失,只留下一座塌方的死山,和碎石堆里正在缓缓冷却的熔铁水。
子时三刻。
平汉线北段,新乡枢纽站外围三里。
夜风从太行山余脉灌下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寒冷的空气里,掺杂着一股从北方铁轨尽头顺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肉恶臭。
旷野大地在震。
一种极有规律的、沉闷的机械撞击声,从黑暗深处由远及近,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极其暴躁的东西在用蛮力捶打地皮。
三头造型狂野狰狞的钢铁巨兽,正撕开夜雾,缓缓逼近。
那玩意儿已经不能叫坦克了。
这是马本在用缴获的日军九七式底盘暴力拆解后重新焊接的产物——“铁牛”。
车体外层焊满了成人拳头大小的厚重防弹铆钉,钢板缝隙间密密麻麻刻满幽蓝色的聚能阵纹。
车体前端,更是极其暴躁地悬挂着一面足有门板宽的精钢犁铧破障铲,铲刃被纯阳真火淬过,边缘在黑夜里泛着暗红色的恐怖热辉。
马本在跨骑在中央那辆铁牛的炮塔顶上。
他单手死死抓着一块翘起的铁皮,另一只手攥着个铁皮扩音喇叭,双眼布满血丝,嘴角咧到耳根,闪烁着炼器狂人独有的极度亢奋。
“火!火不够!老丰你没吃饭吗?!”
马本在冲着脚下的车厢钢板咆哮。
铁牛肚子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充当“人肉锅炉”的丰平满脸黑灰,热得赤着上身,小辫子被汗水死死黏在脖子上。
“他娘的……老子堂堂火德宗传人,在这铁王八肚子里烧锅炉……”
丰平嘴里骂骂咧咧,憋着一口恶气,双手死死贴着高温水箱,狂催体内纯阳真火。
赤金色的火焰顺着经脉透体而出,将水箱烧得如同炸锅的油,滚烫的高压蒸汽顺着导管疯狂冲入轮机,推着气缸活塞发出哐当哐当的暴躁节奏。
三辆铁牛后方,两千多名新兵端着刻有阵纹的量产三八大盖,踩着铁牛投下的庞大阴影,压着整齐的步点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