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边缘,苏墨坐在轮椅里,闭上了眼。
识海深处,布满裂纹的暗金命盘轰然展开。
十万民心的光点化作无形的因果丝线,跨越百里距离,精准连接在三路主将的命格之上。
“气局”接通。
苏墨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介质,直接砸进了三路人马所有核心成员的脑海。
冰冷,精准,不容违抗。
“全体对表。一小时后,我要听到平汉线传来的三声震天雷。”
三支队伍同时转身,借着夜色掩护,一头扎进茫茫荒野。
同一时刻。
平汉线以北一百五十公里,夜色最浓的地方。
一列没有任何灯光的日军装甲军列正在铁轨上向南疯狂疾驰。
车轮碾压铁轨的声音沉闷压抑,像是棺材板在地底拖行。
车头排障器撞碎沿途的枯木,发出刺耳的轰鸣。
车厢内,没有一个活着的日军士兵。
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全部布满了蠕动的暗红色血肉。
那些肉块像是活的,在黑暗中缓慢地收缩舒张,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水声。
血管脉络缠绕着钢铁座椅,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尸臭,足以让任何活人当场呕吐至昏厥。
军列中央。
一张由白骨和残肢拼凑成的血肉王座上,端坐着一个身披关东军大将风衣、形如干尸的老者。
他闭目假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枯枝般的手指把玩着一块碎裂的玉牌——那是大阴阳师土御门涉的本命玉牌,此刻只剩几点粉末。
指尖在碎片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触摸一件已经报废的玩具。
他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瞳孔。
一片死白。布满细密的红色血丝。
干尸老者深深吸了一口从南方灌入车窗的空气,干瘪的胸腔猛地鼓胀起来,像一具被强行充气的皮囊,发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
嘴角裂开。
一直裂到耳根。
“好纯正的国运气血……”
他的声音像是从腐烂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嘶嘶声。
满口黑牙在暗红光芒中若隐若现。
“华北的这盘主菜,老夫来吃了。”
五十分钟后,前沿战场。
南线。
白沙黄河大桥桥墩下方。
汹涌的黄河水拍打着水泥立柱,完全掩盖了暗杀者的呼吸声。
许新半个身子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指缝间夹满了泛着幽蓝冷光的淬毒钢针。
他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跳压低。
身旁,董昌单腿跪在齐腰深的水中,精钢假腿内的阵纹已经预热到极限,底部倒刺泛出暗红的微光,只等喷发。
无根生靠在桥墩的阴影里,倒握着那柄卷了刃的短刀。
他笑眯眯地仰起头,看着头顶大桥上日军巡逻的探照灯光柱慢悠悠地扫过水面。
光柱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差了不到两寸。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长岗隧道上方的灌木丛。
张之维趴在冻土上,看着下方隧道口重兵把守的日军机枪阵地。
十二挺九二式重机枪将洞口封锁得密不透风。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
“师弟。”
张怀义正拿根树枝抠手指甲里的泥巴,闻言抬头。
“下山这么久,让我看看你的金光咒退步了没?”
张怀义愣了一下。
他缓缓摊开右手掌心。
没有金光。
掌心中央,一缕极细的白色电弧无声跳动。
随即那缕电弧猛地窜出,纯净得没有丝毫杂色。
不是金光咒。
阳五雷,至阳至刚,专破世间一切阴邪诡祟。
一道雷落,方圆十丈内的阴物连渣都剩不下。
周围灌木丛的叶片在电弧出现的瞬间,水分被瞬间夺走,枯萎发黄。
电弧照亮了张怀义的半张脸。
很平静,甚至有些温和。
那张憨厚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森冷笑意。
“师兄,打这些铁壳子,金光咒不够看。”
张之维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师弟掌心那缕雷光的纯度,比自已的,高了不止一筹。
灌木丛外,隧道口的日军哨兵换了一轮岗。
张怀义收回手掌,雷光熄灭,重新黑了下来。
“师兄。”
他声音很轻,
“院长说了,这是绞肉机。进去之后,跟紧我。”
张之维沉默了三秒。
“好。”
大战的引线,在三处咽喉之地同时点燃。
平汉铁路上空,乌云翻涌,闷雷声从极远处隐隐传来。
子时三刻。
白沙黄河大桥。
寒风裹着黄河水腥气从铁轨缝隙里钻上来,夹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
浊黄的河面上,日军加强中队的两盏巨型探照灯如同两柄惨白的利剑,在江面与桥墩之间来回切割。
四座桥墩的阴影被拉得又长又黑,像巨人倒伏的尸骨。
桥头核心碉堡内,火炉烧得通红。
两盏煤油灯晃荡。两名身穿狩衣的阴阳寮低阶术士蜷在炉边,搪瓷碗里的清酒早就凉透了。
“又加了一个中队守备……上头到底怕什么?”
年轻术士搓着手,往火炉边凑了凑。
年长的那个往炉膛里扔了块碎木,火星溅起来映得他脸上咒纹一闪一闪。
他压低嗓门,眼神透着不安:
“华北的局势太邪门了。土御门大人的命牌碎了,大本营那帮疯子居然一点指令都不下发,只让我们死守铁路线……”
“听说南边那个……坐轮椅的,把第五装甲联队整锅端了。”
“一个废人?”
“废人?”
年长术士冷笑,压低了嗓门,
“土御门涉大人的本命玉牌在大本营炸成了粉。你管这叫废人?”
年轻术士手一抖,残酒洒了半袖子。
碉堡外,探照灯光柱在江面上来回扫动。
水面之下,冰冷的杀机已经贴近。
许新半个身子泡在刺骨的黄河水中,水流漫过他的下巴,却没有带起一丝涟漪。
嘴唇发紫,呼吸稳得像尸体。
他盯着桥墩上方扫过的探照灯光柱,瞳孔里倒映着毫无怜悯的冷光。
右手从腰间灰布噬囊里摸出六枚涂满幽蓝剧毒的精钢袖箭,指缝间依次夹稳。
左手从水下伸出,朝身后比了个唐门战术手势——食指弯曲,中指前探,拇指横切。
外围十五个暗哨,六分钟,不留活口。
身后的阴影中,三十名唐门刺客如同一群毫无生气的幽灵,无声散开,黑色身影贴着桥墩顺钢缆攀升,没入夜色。
杀戮开始。
第一个暗哨死在换岗路上。
刺客从铁架下方翻出,左手捂嘴,右手匕首横切咽喉,前臂死压住挣扎的躯干。
血喷在预缠的破布上,一滴没落地。
尸体拖入桥墩阴影。
第二个暗哨正低头点烟,火柴微光亮起的瞬间,一截冰冷的刀锋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还没来得及喷出,一块破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尸体被悄无声息地拖入背光的阴影里。
十五具尸体整齐码在各自岗位死角,颈部切口整齐得像机床下料——深度精准控制在颈动脉与气管之间,既保证一击毙命,又避免割穿气管导致空气泄漏发出声响。
连喉咙漏风的咯咯声都被刻意掐断。
全程没有发出一丝枪栓响动。
桥面上的探照灯依旧机械地来回扫动。
守备队长还在碉堡二楼用望远镜看南岸,什么都没察觉。
无根生靠在桥台最边缘的一处盲区里,慢悠悠地拔出酒葫芦的木塞,抿了一口劣质烧酒。
他仰头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动作整齐划一、割喉后立刻转入下一个掩体的唐门刺客,心里忍不住直摇头。
真没劲。
(这帮唐门崽子杀人跟工厂流水线拧螺丝似的……一点江湖味都没了。以前门派斗法好歹讲个报上名号、先礼后兵,现在呢?摸上去就捅。)
他晃了晃空葫芦,咂吧了一下嘴,叹了口气。
旧时代江湖斗法的体面,算是让他们给彻底毁了。
外围肃清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