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那层隐而不发的暗金光泽微微一闪,在逼仄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抱拳,声音洪亮:
“苏院长,龙虎山既已下山,便愿做先锋!新乡站交给我,我一人便可拔了这颗钉子,何须兴师动众?”
话落,棚内的空气冷了一度。
木棚内瞬间陷入死寂。
苏墨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冷茶。眼皮都没抬。他把茶缸搁回轮椅扶手上,声音冷硬如铁:
“你一个人去,那叫送死。带一百个龙虎山弟子去,是送一百零一条命。”
张之维的脸色变了。
金光在袖口鼓荡,他刚要开口反驳。
旁边陈庚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沓墨迹未干的纸。
“新乡站驻防日军一个大队,三道交叉重机枪火力网,十二门迫击炮,外加两列装甲军列不间断巡逻。”
陈庚的语气像在念公文,
“张道长,九二式重机枪每分钟四百五十发,特种穿甲弹。在每秒上千发的特种穿甲弹面前,你的金光咒能扛几秒?”
陈庚点了根旱烟,烟雾吐在张之维脸上。
他顿了顿。
“炁耗干了以后呢?用肉身去堵枪眼?”
张之维瞳孔震颤。
那股从龙虎山带下来的、准备横推无敌的傲气,被一串冰冷的军工数据硬生生砸碎。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地退回原位。
(这帮当兵的算账,真他娘的绝。)
张之维暗骂一句。
刺头被压下,苏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顺势下达分兵指令。
“南线,白沙黄河大桥,要的是无声爆破。”
苏墨目光扫过唐门众人与角落里把玩酒葫芦的无根生,
“无根生带队,许新、董昌挑五十名唐门刺客。神明灵破桥墩上的警戒咒阵,唐门摸暗哨。这活儿如果漏了风声,你们全留在那儿喂鱼。”
无根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
许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重重点头:
“院长放心,唐门的针比鱼嘴还密。”
“中线,长岗隧道,空间狭窄,必定是绞肉机式的遭遇战。”
苏墨的目光在张怀义和张之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张之维、张怀义,你们师兄弟带龙虎山弟子去顶。”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多了几分刻薄:
“张之维,多学学你怀义师弟怎么阴人!”
张怀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搓着手一脸憨厚地干笑两声。
张之维目光复杂地瞥了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师弟一眼。
他在龙虎山时就觉得这个师弟太安静,安静到让人忽略。
此刻他突然不太确定,自已是不是一直在忽略什么东西。
“北线,新乡枢纽站,这块最硬的骨头,拿铁去砸!”
苏墨一巴掌拍在沙盘最北端,震得木屑飞溅。
“马本在、丰平、狗剩,配合刘大柱的新兵纵队。带上量产的阵纹步枪和所有反装甲假腿。”
他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
“用'人民的加特林'在正面实施地毯式火力覆盖,新兵穿插包抄。我要拿鬼子的命,喂饱这帮刚扛枪的老乡!”
马本在双眼放光,搓着满是烫伤疤痕的手掌,嘴里嘀咕:
“够了够了,弹药管够就行……”
“军令如山。”
苏墨端起茶缸,残茶见底。
“散。”
众人轰然应诺,转身掀开门帘快步走出。
棚外,寒风中炸开了一锅粥。
各派高手排着队从张铭远手里领“噬囊”,依次领取后便往里面疯狂塞东西。
唐门刺客往空间袋里塞高爆炸药和淬毒钢针,龙虎山道士把一箱箱子弹往袖口里装,嘴里骂骂咧咧抱怨
“这破布袋子好使吗”,
回头就被老兵刘大柱一嗓子吼回去:
“少废话!装不满扣你明天的馒头!”
张之维默默接过一个灰布噬囊,捏了捏,感受到内部那股古怪的空间折叠力。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这场掺杂着玄学与重工业的复仇之战,彻底进入倒计时。
人散了。
破木棚里只剩下苏墨和蹲在轮椅旁啃黄瓜的冯宝宝。
她从兜里摸出一根洗净的半截黄瓜递过去。
那双空洞澄澈的眸子盯着苏墨,她极其认真地问:
“苏墨,你为啥子不让我切(去)?那个火车站的铁壳壳,我一铲子就能拍得稀烂。”
苏墨没接黄瓜。
他仅剩的右眼幽幽望向北方,棚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宝儿,你不能动。”
他嗓音嘶哑,一字一顿。
“你是咱们这盘棋里最后一张牌。”
冯宝宝歪了歪头,不太理解。
苏墨没有解释的力气了。
他靠回轮椅背上,胸腔里那颗由三十六贼血肉浇铸的心脏跳得又闷又沉。
“推演最后,我看到了一股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额角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
“完全不讲天地阴阳常理的恶臭黑气,正顺着平汉线朝咱们扑过来。那不是普通的阴阳师……”
苏墨闭上眼,额角的青筋突跳得更厉害。
“关东军那帮老泥鳅被逼急了,弄出了个靠吞吃人命的怪物。咱们今晚若是底牌尽出,明早整个营地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哦。”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顺手咬了一口黄瓜,嘎嘣作响。
黄瓜汁顺着嘴角淌下来。
然后她抽出腰间那把暗金色的工兵铲,从脚边捡起一块带土的石头,蹲在角落里“咔咔”地磨了起来。
铲刃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木棚里格外刺耳,擦出零星火花。
“管它是啥子恶心东西。”
冯宝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只要敢来,埋了就是。”
苏墨看着她蹲在地上磨铲子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子夜。
黄河滩涂寒风刺骨,月亮被厚云遮得死死的。
三路大军在黑暗中列阵完毕。
没有火把,没有口号。
只有董昌等人的精钢假腿踩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微响,拉动阵纹步枪枪栓的金属摩擦声,以及数千人克制到极致的呼吸声。
陈庚站在高处土坡上,身板挺得笔直,看着这支混杂着奇人异士与泥腿子新兵的古怪部队。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敬了一个军礼。
没人看见。
但他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