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那句“推我去关外”还挂在嘴边,识海里的暗金命盘猛地一颤。
不是普通的颤。
是整面盘体像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急速翻滚起来。
盘面上代表十万难民的白色光点本就密密麻麻,苏墨早已习惯了它们缓慢增长的节奏。
但此刻,白色光点的外围,数百颗血色星辰毫无预兆地同时炸亮。
每一颗都带着极其凌厉的炁感。
每一颗都拖着长长的因果尾焰,从神州版图的四面八方,如陨石雨般疯狂向黄河防线的坐标砸来。
苏墨的瞳孔骤缩。
(……等等。)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三秒,随即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老子只是发个明码电报装个逼,拉点赞助。这帮封了几百年山的老顽固怎么全跟打了鸡血一样要来砸场子?)
(这得管多少顿饭?!)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铭远。
张铭远正推着眼镜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叠从各地情报网加急送来的信纸,脸上带着一种“我也控制不住局面了”的复杂表情。
但苏墨还没来得及开口,识海深处的暗金命盘再次猛烈震颤——
更多的星辰在亮起。
不是几百颗。
是上千颗。
——
江西,龙虎山。
天师府大殿内死寂。
张静清那句“凡是修出炁的弟子,全给老夫滚下山去”还在梁柱间来回弹跳,殿内数十名弟子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角落里的蒲团上,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士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跪。
从头到尾没跪。
张之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极其敷衍的懒腰。
然后他一把扯掉身上宽大的道袍,随手丢在地上。
里面是早已穿好的粗布短打。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张之维咧嘴一笑,那股与生俱来的、比他师父还要浑厚数倍的散漫与狂傲,毫无遮掩地溢了出来。
“师父。”
他拍了拍胸口。
“黄河边那群泥腿子杀得,我龙虎山天师府的雷法,杀不得?”
张静清瞪着他。
那双曾经在浅间神宫一掌拍碎大天狗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了自已这个不省心的弟子。
大殿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爆开的声音。
三秒后。
张静清转过身去,背对所有人。
嘴里挤出一句极小声的嘀咕,小到只有前排三个弟子勉强听见。
“……这混账东西,总算干了件人事。”
他大手一挥,头也不回。
默许。
张之维的笑容在暗处绽开。他转身大步跨出殿门,身后十几名龙虎山精锐弟子齐齐起身跟上。
——
四川,唐门。
暗器库的铁门被从内部推开,金属铰链发出沉闷的呻吟。
门长唐妙兴站在库房正中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许新的字迹潦草得跟狗爬似的,但那一行字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九遍。
“董昌换了条喷火铁腿,踩爆了一辆坦克,杀鬼子爽得很。”
唐妙兴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抬起头,扫视面前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唐门精锐刺客。
“听好了。”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声音冷硬,
“老夫不跟你们扯什么家国大义,唐门的人不吃那套虚的。”
他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匣浸泡过奇毒的“透骨钉”,掂了掂分量。
“苏墨手里握着能改写战争形态的机关术。董昌那个断腿小子都捞到了一条能踩碎坦克的铁腿。咱们唐门要是去晚了——”
唐妙兴咬牙,把匣子砸在桌上。
“别说杀鬼子,连新时代的残羹冷炙都吃不上。”
他拔高嗓门:“全员连夜急行军!必须比武当那群老牛鼻子先到黄河!谁要是走慢了半步——”
他拍了拍那匣透骨钉。
不用说完,五十名刺客齐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武当山,真武大帝铜像前。
十几名青袍道士磕了三个头,背起松纹古剑踏入风雪。
茅山上清派,几个白发老道长亲手砸开祖师爷设的封禁,将一沓沓泛黄的陈年符箓塞进怀里,头也不回地下山。
江南陆家,陆瑾撕毁家书,半夜提着剑翻墙北上,没惊动任何一个族中长辈。
东北深山,几个隐世多年的出马仙大爷大妈,沉默地收拾了堂口,带着香碗和黄纸,裹紧棉袄踏上了南下的路。
西南某隐秘深山,篝火旁。
一群刀口舔血的全性散修妖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搁着一台偷来的半导体收音机。
电波杂音刺耳,但苏墨那句话还是穿透了山风,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杀倭狗者——华北泥腿子也!”
篝火噼啪作响。
几个满手血腥、面目狰狞的老妖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砰!”
一只破旧的军靴猛地踹翻了篝火。火星溅了一地。
最年长的那个老妖人站了起来,拔出腰间带血的砍刀,刀刃上还沾着上个月劫道留下的干涸血迹。
他红着眼眶,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又哑又狠:
“老子生是华夏的烂人,死是华夏的死鬼。轮得到岛国的小矮子在咱祖宗坟头拉屎?”
他把砍刀往地上一插。
“走!去华北给苏疯子当狗去!”
山野间,火光此起彼伏地亮起。
各路散修妖怪如过江之鲫,向北狂奔。
黄河北岸,高坡。
苏墨全身骨骼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爆鸣。
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因果线携带着磅礴的愿力,如同千百条河流同时汇入一个湖泊——而他就是那个湖泊。
本已枯竭的经脉在这股蛮横的力量冲刷下被强行撑开,温热的气血重新充盈起干涸的脉络。
骨骼密度在攀升。
五脏的生命力在发生不可逆的质变。
但代价同样直截了当。
“噗——”
苏墨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血雾精准地糊在了冯宝宝递到嘴边的半块烤红薯上。
冯宝宝低头看了看红薯。
又抬头看了看苏墨。
她默默把红薯转了个面,干净的那半截继续往他嘴里塞。
苏墨一边咳血一边含糊不清地骂:
“全天下的异人脾气都这么暴吗?这帮孙子硬塞过来的因果……差点把老子活活撑死。”
但他攥着扶手的手指松开了。
指尖不再泛白。
不能动用炁。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这副骨头,不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坡下传来急促的脚步。
陈庚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冲上来,两眼放光。
“苏院长!延安急电!”
他将电文拍在轮椅扶手上,
“首长对咱们的明码通电拍案叫绝!不仅通令全军嘉奖,还特批了一支精锐医疗连,带几百头骡马,正日夜兼程北上支援!”
张铭远紧随其后,推了推眼镜,沉稳的语气压不住颤音:
“院长,各地情报网急讯——驻地外围快挤爆了。龙虎山、武当、唐门,甚至全性的妖人。保守估计数千异人,正疯了一样向咱们逼近。”
苏墨端茶缸的手一顿。
他转头看向张铭远。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饿狼盯上肥羊的精芒。
数千个自带干粮、不知疲倦的人形挖掘机。
“张政委。”
苏墨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叩击,
“你那个'思想改造学习班',立刻扩建二十个大棚。”
他冷笑一声。
“管他是天师府的高徒,还是唐门的少爷。只要踏进根据地半步,全给我拉去上政治课。不把《论持久战》背得滚瓜烂熟,不知军纪——谁也别想摸到新装备。”
话音刚落,废弃砖窑方向传来粗糙的机械轰鸣。
马本在顶着两道被纯阳火燎焦的眉毛,吭哧吭哧推着一辆四轮重型木车冲上高坡。
底盘焊接着九七式坦克的承重轮,车斗上三根炮管残骸并排朝天,旁边带着手摇柄。
陈庚盯着这头不用马拉、靠阵纹驱动就能行走的铁疙瘩,眼珠子快瞪到地上。
“院长!”
马本在拍着滚烫的车架,一脸科研疯子的狂热,
“这只是边角料随手练的!等那几千个会灌炁的高手到了,给我当免费劳动力打铁——我能把整个关东军的装甲车,全改成咱们村犁地的铁牛!”
苏墨微微颔首,面沉如水。
袖子底下,掌心的冷汗悄悄蹭在了扶手上。
他转头看向身后。
冯宝宝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缴获的日军将校行军毯仔细打包行李。
包裹里除了三把磨得寒光闪闪的杀猪刀,还规规矩矩地包着那半截带泥的黄河大葱。
苏墨叹了口气。
“宝儿,推我去中军帐。”
他裹紧膝盖上的军大衣,半阖双眼。
识海中,被天下愿力彻底扩容的万民推演大盘无声旋转。
庞大的算力跨越数百里空间,直接锁定了地图上那条如黑色毒蛇般蜿蜒的铁路线。
平汉铁路。
关东军为华北前线输血的交通大动脉。
苏墨睁眼。瞳孔深处的暗金光芒一闪而没。
他敲了敲扶手,声音冰冷。
“等免费劳动力一就位,别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第一战——给我把平汉线上的钢铁动脉,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