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是被冻醒的。
黄河边的凌晨,冷得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抽走。
那件浸透了泥水和暗紫污血的军大衣贴在身上,硬得像是一层铁壳。
他动了动手指,却牵扯得全身骨骼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肉身濒临溃散的极度虚弱。
经脉就像到处都是漏风的窟窿。
他慢慢睁开眼。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
他还是坐在那张轮椅里,只不过被人从高坡上推了下来,停在了一片背风的平坦泥地上。
轮椅旁边生了一堆极其克制的篝火,火苗舔着潮湿的木柴,散发着微不足道却又极其珍贵的暖意。
冯宝宝就蹲在火堆边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暗金色的工兵铲。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但只要风吹草动,那双握着铲柄的手就会瞬间绷紧。
她的脸已经用泥水胡乱抹干净了,但眼睛依旧肿得像核桃。
苏墨的目光,越过火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微微凝滞了一下。
以他的轮椅为中心,周围三尺外的泥地上,安安静静地围成了一个粗糙的圆圈。
圈里,放着东西。
半块黑乎乎的烤红薯,底下垫着一片干净树叶;
一小捧炒得焦黄的黄豆,装在一个破了角的粗瓷碗里;
几颗干瘪得只剩皮的野枣;
甚至还有半个掺了树皮的灰扑扑的菜团子。
东西极少,零零散碎,却摆放得极其规整,就像是在供奉着什么神明。
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海。
十万难民蜷缩在简陋的窝棚里,或者干脆就裹着破布、互相依偎着躺在烂泥上,睡得横七竖八。
没有一个人靠近这堆火,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声稍微响亮的咳嗽声。
苏墨看着地上那一圈“供品”,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
这些,是那十万人在逃过死劫、饿了整整三天后,从自已干瘪的肠胃里、从牙缝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命”。
他们没有敲锣打鼓,没有下跪高呼恩人,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悄悄走过来,放下自已仅有的一口吃食,然后悄悄退回泥地里挨冻。
沉。
太沉了。
以前在科学院,张政委天天把“人民”两个字挂在嘴边,那对苏墨来说只是一个宏大的政治概念。
但现在,这两个字变成了地上的菜团子和半块红薯,化作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醒了?”
一阵极其轻微的“噗嗤”踩泥声传来,张铭远和陈庚并排走了过来。
两个人的军装都成了烂布条。
陈庚的左胳膊用带血的绑带吊在胸前,嘴里那根硬木烟斗已经被他咬全是裂纹。
张铭远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统计花名册的破本子。
“嗯。”
苏墨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感觉怎么样?”
陈庚在轮椅边站定,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着苏墨惨白的脸,生怕这小子一口气没倒上来就过去。
“死不了。”
苏墨靠在轮椅背上,牵了牵嘴角,
“就是这副骨头架子,怕是得大修了。”
陈庚没像平时那样开玩笑,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苏墨,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死就行。独立团昨天拼光了多半的家底,你要是死了,我这旅长就亏大发了。”
这是一句极其冷硬的实话,却带着生死战友间不需要矫情的血性。
张铭远顺着苏墨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圈食物。
这位向来腰杆笔挺的政委,声音竟然有些发颤。
“天还没亮,乡亲们就自发送过来了。纠察队去拦,有个断了腿的老兵拿着拐杖敲地,说‘这是给院长续命的,我们饿死不打紧,这支队伍的脑子不能缺了吃喝’。”
张铭远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
“院长,吃点吧。肚子里有食儿,才能镇得住场子。”
苏墨垂下眼帘,不再去看那片沉甸甸的心意。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想去够那半块烤红薯,但指尖刚碰到树叶,手腕就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冯宝宝醒了。
她没有说话,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那半块凉透的红薯,掰下一小块,剥掉外面烤焦的黑皮,直接递到了苏墨干裂的嘴边。
苏墨没有客气,张嘴咽了下去。
红薯是凉的,甚至有些硌嗓子。
但咽下去的瞬间,却有真实的活着的感觉,顺着食道一点点填补着空荡荡的胃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长!院长——!”
马本在顶着一头被烧卷的乱发,像头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黑熊,横冲直撞地跑了过来。
他浑身都是黑灰,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上,高高举着一个黄澄澄的物件。
“院长!给你的!”
马本在冲到轮椅前,咧着一口白牙,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苏墨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用炮弹壳硬生生砸出来的茶缸。
通体黄铜,极其厚重。
缸身满是狂野的锤印,缸沿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
把手是用一截弯曲的螺纹钢筋暴力焊上去的。
粗犷、凶悍,透着硝烟与钢铁交织的暴力美学。
“昨天炸桥之前,我从日军的残骸里抠了一截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壳!”
马本在兴奋得眼冒红光,
“好料子啊!这铜又厚又纯!我带着几个铁匠老乡,给你锤了一宿!”
他把茶缸强行塞进苏墨那只还在轻微痉挛的手里。
入手极沉。
表面的铜皮还带着刚刚锻造完、带着炙热气息。
“这玩意儿结实!保温!摔不烂!”
马本在拍着胸脯震天响,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它‘镇国铜茶缸’!以后遇到鬼子,这茶缸砸下去都能给丫开个瓢!”
苏墨摩挲着茶缸上那些粗糙的锤印。
那个陪他走来的旧搪瓷茶缸,连同他以前总想着“苟活”的苏墨,一起埋葬在了黄河底下的烂泥里。
现在,马本在用敌人的炮火,给他砸出了一个新的。
“行。”
苏墨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手腕借着茶缸的重量稳了下来,将它稳稳地放在了轮椅的卡座里。
严丝合缝。
“就是丑了点。”
苏墨看着马本在,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
“这叫实战风格!”
马本在不服气地嚷嚷。
陈庚在一旁咧嘴笑了,张铭远冷硬的脸上也终于松动了几分。
苏墨摩挲着茶缸上粗糙的锤印,目光越过火堆,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拄着木棍、少了一条左腿的老兵身上。
接着,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许新的师兄董昌被炮弹撕碎右腿的画面。
“老马。”
苏墨突然开口。
“在呢院长!”
“你能把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弹壳,砸成护我的茶缸。”
苏墨转头,那只刚恢复的左眼盯着马本在,
“那能不能把鬼子的装甲车、炮管子,敲成咱们战士的腿?”
马本在愣了一下,顺着苏墨的目光看向伤兵营的方向,眼底那股科研疯子的狂热与悲愤瞬间绞在了一起:
“普通的铁不行,排异大,还重。但如果加上端木大夫的‘双全手’接驳神经,再用我的‘神机百炼’附上轻身……能成!只要有足够的上好钢材!”
朝阳终于撕开了灰蒙蒙的云层,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般劈在黄河北岸的泥滩上。
一个炊事兵提着全营半壶刚烧开的热水跑过来,小心翼翼地给苏墨的铜茶缸满上。
苏墨端起这杯升腾着白气的水,喝了一口。
滚烫的水流经过胃里,带来一阵刺痛后的暖意。
他望向远处那些在阳光下渐渐苏醒、满身泥泞却开始生火煮水的灾民。
他胸口那十万百姓借命而凝结成的暗金命盘,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着。
欠了十万人一条命。
苏墨握紧了镇国铜茶缸的把手,眼神深处那抹曾经的惶恐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后的极度冷酷与坚韧。
欠着就欠着吧。
从今天起,连本带利,他会从关东军和阴阳寮的身上,一笔一笔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