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黄河北岸,十万人在泥滩上安了营。
说是安营,其实就是找了几片背风的土坎,用捡来的破布和树枝搭起了勉强遮风的棚子。
火堆燃了起来。
不是一堆两堆,是成百上千堆。
沿着黄河北岸的泥滩,星星点点的火光延绵了好几里地,从高处看去,像是铺在地上的一条银河。
独立团的残部在黄昏时分撤过了浅滩。
陈庚是最后一个过来的。
他的大刀缺了三个口子,军装被弹片撕成了布条,左肩上包着浸透了血的绷带。
他踩着齐膝的浅水走到北岸时,第一件事不是坐下歇气,而是扭头看了一眼南岸。
南岸空了。
阻击阵地上的枪炮声已经停了。
日军的先头部队正零零碎碎地朝浅滩方向摸过来,但距离还有好几里。
"炸了没有?
"
陈庚问。
马本在蹲在桥头旁边,双手按在地面上。
他的十根手指从绷带里伸出来,指尖贴着桥面最南端的铁板,那上面被他刻了一圈极其复杂的解体阵纹。
"旅长,随时能炸。
"
陈庚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高坡上,看到了坐在轮椅里的苏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陈庚的目光从苏墨那张惨白到透明的脸上扫过,扫过那件被血浸透的军大衣,扫过那双不再颤抖的手还有空落落的茶缸卡座。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过去,拍了拍苏墨的肩膀。
手掌很重,很实。
苏墨被他这一拍差点从轮椅上滑下去,他现在的身板真的像纸糊的。
"悠着点。
"
苏墨哑着嗓子说。
陈庚嘿了一声,把手收了回来。
"你小子命硬。
"
他说。
苏墨没接话。
他看着南岸越来越近的日军探照灯光。
"旅长,狗剩还在水里。
"
陈庚脸色一变:
"还没上来?
"
"人全过了才让他上来。
"
苏墨说,
"他一松脚,水就回去。必须等马本在这边全部准备好。
"
陈庚攥紧了拳头。
狗剩在水里站了多久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将近一天一夜。
一个人的极限是有限的,哪怕他是所谓的
"大地之子
"。
"马本在,准备好了吗?
"
陈庚冲着桥头吼了一声。
"再给我两分钟!
"
马本在的声音从泥地里传上来。
两分钟后。
"好了!
"
陈庚扭头看向苏墨。
苏墨点了一下头。
"叫狗剩上来。
"
许新站在浅滩北岸的水边,冲着河面嘶声喊道:
"狗剩!上来!人全过了!
"
河面上,浊浪还在翻涌。
但浅滩中央那道被踩出来的平缓水带依然在。
狗剩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肤。
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躯干,暗褐色的泥浆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的双腿已经跟河床的石基长在了一起,从石头里拔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的皮肉被撕掉了一层,露出血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他站着。
他拖着两条血腿,一步一步地从河中央走向北岸。
每走一步,他身后的浅滩水位就回升一点。
等他走到了岸边,身后的浅滩已经重新被黄河水灌满了。
水深恢复到了两丈,那条通道彻底关闭了。
狗剩踩上北岸的泥地时,两条腿直接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
端木瑛扑上去,蓝手死命地往他身上灌。
阮丰也过来了,把自已刚用
"神农
"转化出来的一点纯净生机渡进狗剩体内。
狗剩坐在泥地里,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北岸泥滩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堆,看了一眼火堆旁边围坐着的那些老百姓。
他咧了一下嘴。
"都过来了。
"
三个字。
声音闷得像地底传来的石头磨。
苏墨看着他。
"过来了。
"
狗剩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已那双被河底石头磨得面目全非的赤脚。
"脚还在。
"他说,
"还能踩。
"
苏墨闭了一下眼。
"马本在!
"
他猛地睁开眼。
"在!
"
"炸。
"
马本在双手猛地按在阵纹上。
"轰——!
"
一百二十米的浮桥在黄河上炸开了。
不是往下塌,是往四面八方爆射。
几十吨的杂铁碎片化作密密麻麻的钢铁弹幕,在黄河水面上横扫而过。
南岸那些刚摸到桥头附近的日军先头部队,被铁片风暴打了个正着——惨叫声被钢铁撞击的巨响彻底盖了过去。
南岸变成了炼狱。
北岸的老百姓听到了那声爆炸。
他们抬起头,看着南岸冲天的火光和飞舞的铁片。
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
火堆蹿了一下。
一个老汉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湿柴,火星子溅起来,飘进了黑漆漆的夜空里。
"为桥上掉下去的人点的。
"
老汉说。
旁边的人听到了,也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柴。
一堆接一堆。
成百上千个火堆同时蹿高了一截。
黄河北岸的夜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苏墨坐在高坡上,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脸。
那些脸很普通。
黑的、黄的、皱的、嫩的。
刮了风一样的粗糙,淋了雨一样的脏污。
但每一张脸上的眼睛,都是亮的。
不是泪光。
是活着的光。
就在这时,风天养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腰间的葫芦在剧烈震颤。
苏墨看到了。
"风天养。
"
"院长。
"
风天养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葫芦的震颤太猛了,带得他整个腰胯都在抖,
"葫芦里的英灵们……不安分了。他们想出来。
"
苏墨看了一眼河面。
黄河水在火光的映照下翻滚着,浊浪拍打着北岸的泥滩。
"让他们出来。
"
风天养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河边,双脚踏在湿软的泥地上。
背后是烈火冲天的万家篝火,面前是暗流汹涌的千年大河。
他解开了葫芦的封口。
金光喷涌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虚影从葫芦里飞出来。
那是在桥面断裂时跳进黄河、用肩膀顶住桥柱、最终被浊浪吞没的那些老兵和青壮年。
十六个人。
十六个虚影。
他们站在河边的泥地上。
身形若有若无,但轮廓很清晰。
有穿着破军装的老兵,有光着膀子的庄稼汉,有年纪不大、大概也就十八九的小伙子。
风天养看着他们,眼眶通红。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右手,比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军礼。
英灵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河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围着火堆坐着的百姓。
一个老兵的虚影走到了最近的一堆火旁边。
火堆边上,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膝盖上睡着了,嘴里含着一根草梗,梦里还在吧唧嘴。
老兵蹲下来。
他伸出虚幻的手,极其轻地碰了碰那个小女孩的头顶。
小女孩在梦里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
老兵站起来。
他没有回头。
十六个英灵在河边站了片刻,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了西北方向。
延安方向。
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比风天养那个标准一百倍。
然后化作十六道金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飞回了风天养的葫芦里。
风天养站在河边,手里捧着葫芦,泪流满面。
他开了半天的口,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同志们……安息。
"
苏墨坐在高坡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