阻击阵地。
天亮了,但对堑壕里的人来说,
"天亮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因为天上全是炮弹炸开的烟尘和硝烟,灰扑扑的,比天黑还让人绝望。
陈庚趴在堑壕最深处的指挥坑里,左手攥着望远镜,右手攥着一把缴获的南部手枪。
手枪的弹匣只剩下最后两发子弹。
"旅长!左翼又上来了!两个中队!
"
通讯员的嗓子已经喊废了,哑得只能发出气声。
陈庚把望远镜举起来。
左翼方向,日军的土黄色身影又开始往山坡上涌。
他们踩着自已人的尸体往前冲,嘴里喊着
"板载
",歪七扭八的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寒芒。
这已经是天亮后的第三波了。
万岁冲锋。
不计伤亡的人海战术。
日军的指挥官疯了。
他们的装甲和炮兵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常规战术已经攻不上来,干脆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办法——人命堆。
陈庚放下望远镜。
"子弹还有多少?
"
"各连统计——最多还够打一个基数。
"
一个基数。
独立团满编的时候,一个基数的弹药能打半个小时。
现在人员伤亡过半,一个基数大概能扛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之后呢?
陈庚没往下想。
他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
烟斗里的烟丝早就抽完了,嘴里全是焦糊味。
"传令下去。
"
陈庚的声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
"子弹打完了,上刺刀。刺刀卷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碎了——
"
他把手枪插回腰间,从堑壕底下摸起一把满是缺口的大刀。
"——跟他拼命。
"
通讯员红着眼眶跑了。
堑壕右翼,丰平靠在被炮弹炸塌了一半的土墙上。
他的右肩膀上扎着一块弹片。
弹片没拔出来,不是不想拔,是拔了就止不住血。
他用一截破布条死死缠着伤口,把弹片连着肉一起裹在里面,布条上已经渗透了暗红色的血。
他的右手能动,但抬不过肩。
真火需要双手结印才能释放出最大威力。
现在只能用左手单手催动,威力大打折扣,但丰平不在乎。
一条手臂够了。
他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山坡
"旅长,这帮龟孙子还挺有劲儿。
"
陈庚回头看了他一眼。
丰平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泥血,两条小辫子已经散了一条,耷拉在肩膀上,沾着硝烟灰。
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烈火一样的亮。
"省着点烧。
"
陈庚沉声说。
"省不了。
"
丰平用左手在胸前攥了一下,一团拳头大小的火苗在掌心里
"噗
"地跳了出来。
火苗比昨天小了一大圈,颜色也从纯白的金火变成了暗红。
他的炁在急剧消耗。
"够烧一锅的。
"
丰平盯着那些日军,眼底全是杀意,
"他们上来多少,我炖多少。
"
堑壕另一头,夏柳青坐在被炸翻的沙袋上面。
他的戏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和血。
脸上那层戏妆糊得一塌糊涂,红的白的全混在一起,在硝烟里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手里捏着那副面具。
没戴。
镇狱明王的神格消耗极大。
昨天夜里他用明王扯碎了一辆坦克的炮塔,连续催动了两次神格之后,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老夏。
"
陈庚看着他,
"还能来一次不?
"
夏柳青摇了摇那把破蒲扇,眯着眼笑了。
"旅长,戏台上有句行话——最后一出得压轴。您别催。
"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他攥着面具的那只手,骨节咬得死紧。
"轰——!
"
日军的步兵炮又开始打了。
三发炮弹在前沿阵地炸开,泥土飞上了天,沙袋被掀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是步兵的冲锋。
"板载——!!
"
山坡上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土黄色身影。
"打——!
"
陈庚一声怒吼。
独立团最后的弹药倾泻而出。
但子弹太少了。
打了不到十分钟,各连阵地上开始响起
"嚓嚓
"的空仓挂机声。
没有子弹了。
"上刺刀——!
"
金属碰撞声在堑壕里此起彼伏。
战士们抄起刺刀、大刀、甚至工兵铲,嘶吼着迎了上去。
白刃战。
最原始、最残忍的厮杀方式。
堑壕里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钢铁碰撞声、骨头断裂声、人的嘶吼和惨叫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自已人哪个是鬼子。
陈庚抽出那把大刀,劈倒了一个翻进堑壕的日军士兵。
腰上有旧伤,冬天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觉。
但在这一刻,他挥刀的速度和力量不比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差。
因为他身后就是黄河。
黄河上面是十万老百姓。
没有退路。
丰平的纯阳真火在左翼阵地炸开了一片火海。
他单手催动,火焰的覆盖面不大,但温度高得惊人。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日军被直接烧成了火人,惨叫着翻滚。
但后面的日军踩着火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畜生!
"
丰平骂了一声,左手一翻,又是一团真火甩了出去。
他的鼻孔里开始淌血了。
炁在急速透支。
就在这时,右翼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金属撕裂声。
一辆日军的运输卡车,车头焊着粗钢板做的土制装甲,从一条被烟幕遮盖的小路上直接冲了出来。
不是冲向阵地。
是绕过了阵地。
"日军死士突击队!
"
陈庚猛地扭头。
他看清了那辆卡车的车斗里装着什么,几个硕大无朋的铁桶,桶上贴着紫色的三角旗标。
比壑忍的标识。
"拦住它——!
"
陈庚嘶吼着。
但白刃战正在最激烈的时候,没有人能腾出手来。
那辆卡车拖着黑烟,疯狂地碾过烂泥地,越过了阻击线的缺口,直直地往北方冲去。
北方。
黄河。
浮桥。
"操!
"
丰平怒骂一声,右肩的伤口被挣裂,鲜血涌出来。
他顾不上了,左手凝火就要追。
"等等!
"
夏柳青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盯着那辆远去的卡车,脸上残存的戏妆在硝烟里显得格外狰狞。
"不止一辆。
"
他说。
陈庚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烟幕里,第二辆、第三辆涂着土制装甲的卡车,正从那条小路上鱼贯驶出。
三辆。
全都往黄河方向冲。
车上全是生化武器和烈性炸药。
陈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这帮狗日的——
"
他把望远镜狠狠砸在沙袋上,
"正面强攻是烟幕弹!他们真正的目标从头到尾就是那座桥!
"
丰平的脸色也变了。
他拼了命想追,但日军的步兵正疯了一样往上涌,把他死死缠在了阵地上。
"我去不了——
"
丰平一拳砸在堑壕的土墙上,震得泥渣乱飞,
"旅长!得有人去拦!
"
陈庚扭头看向夏柳青。
夏柳青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被炸塌的沙袋上,手里摇着破蒲扇。
但他的那只手,已经把面具慢慢举了起来。
"旅长。
"
夏柳青的戏腔在炮火声里传来,依旧不紧不慢。
"我去唱最后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