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下了。
不是太行山那种细密的牛毛雨,是黄河边上才有的那种豆大的水珠子,砸在铁桥面上噼里啪啦响,跟炒豆子一样。
桥面上全是人。
老的少的,缺胳膊断腿的,背着行李卷的,抱着孩子的,一个挨一个,脚底下踩着百姓砸锅卖铁炼出来的那层粗糙铁皮,在暴雨里往北岸挪。
速度不快。
张铭远站在桥头南侧,军帽早就被风刮掉了,眼镜片上全是雨水,他也不擦,扯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
"不要挤!一排一排走!抱孩子的先上!不要挤——
"
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但没人敢不听。
真理扩音器把他那破锣嗓子放到了整个河滩。
配合天上还没彻底散尽的那四个血色大字
"排队过河
"
秩序勉强维持住了。
苏墨坐在北岸高坡的轮椅上,裹着那件被雨水打透的军大衣,右手死死攥着扶手。
他只剩一只右眼能看东西了。
左眼的视野是一片漆黑,彻底报废。
耳朵里还有嗡嗡的盲音在转,那是步话机断联之后留下的余响,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在脑子里搅。
但他不能倒。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从轮椅上栽下去,整个渡口的士气就会跟这座铁桥一样。
说垮就垮。
苏墨强迫自已把注意力钉在桥面上。
他看到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踩滑了脚,身子一歪,差点从桥沿栽进黄河里。
旁边一个断了左手的溃兵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子,死命往回拽。
两个人摔在湿漉漉的铁面上,孩子哇地一声哭了。
女人跪在桥上,浑身发抖,死死搂着孩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苏墨听不见。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在念什么。
菩萨保佑。
保佑个屁。
苏墨在心里骂了一句脏的。
这世上要是真有菩萨,至于让这些人砸了自家吃饭的锅才能架一座过河的桥?
他把目光往桥头北侧移。
陈朵蹲在那儿。
小丫头身上裹着不知道谁给的一件破棉袄,头发贴在脸上,浑身湿透了。
她蹲在桥面尽头和泥地交接的地方,十根手指插在泥里。
她在给人治病。
不是端木瑛那种双全手,
陈朵的法子笨得多。
她只会把指尖那缕翠绿色的生机,
一点一点地渡进脚下的泥土里,让踩上去的人多一份暖意。
有个三四岁的男娃被大人抱着走下桥头,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地上。
他在桥上被雨淋了一路,嘴唇发紫,浑身抽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陈朵伸手去摸那孩子的脚。
指尖的绿光亮了一下,不大,比萤火虫强不了多少。
但就是这么一点微光,顺着孩子的脚心灌了进去。
小男娃
"哇
"地一声哭出来了。
是张嘴嚎的那种哭,不是断气前无声的干咽。
抱着孩子的女人当场跪了。
"活菩萨——!
"
她扑通一声砸在烂泥里,把孩子往陈朵面前递,额头在泥水里一下一下磕得
"啪啪
"响。
"活菩萨救命啊——求求你了——
"
陈朵被吓了一跳。
她往后缩了一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近乎疯狂的感激。
她从十万大山里被救出来的时候,连
"谢谢
"两个字都不太会说。
但她没有躲。
她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把那抹翠绿的微光,摁在了下一个踉跄走下桥头的老人脚上。
苏墨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涌上来一口甜腥。
他咬着牙咽了回去。
"院长。
"
冯宝宝蹲在轮椅旁边,声音很平。
"你嘴角在流血。
"
"我知道。
"
苏墨用袖子随手一抹,
"别管我,看着桥。
"
冯宝宝没再说话。但她的右手始终攥着苏墨的左腕,那丝精纯的炁从她手心里渗出来,像涓涓细流一样灌进苏墨几近枯竭的经脉。
没有这条细流,苏墨早就从轮椅上滑下去了。
他现在活着,全靠冯宝宝这只手吊着命。
苏墨心里清楚得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膝盖上那台死了的步话机。
黑漆漆的,跟块废铁一样。
南方三十里外的炮声还在响。
不是零星的几声,是连续不断的重炮群覆盖。
那种闷雷一样的响动穿过潮湿的空气传过来,震得脚底板发麻。
陈庚在那边撑着。
丰平在那边烧着。
夏柳青在那边唱着。
他们撑了一整夜。
到现在,天已经亮了。
"院长!
"
许新从高坡东侧的方向跑上来。
他的速度极快,但脚步声很轻,哪怕在烂泥里也能保持鬼魅般的轻灵。
他跑到轮椅前面,蹲下身子,压着嗓子说:
"南岸来人了。
"
苏墨右眼一动:
"谁?
"
"一个独立团的通讯兵。
"
许新的脸色很难看,
"从阻击阵地上爬过来的。走了一整夜,身上七八道口子,衣服全是血。
"
苏墨攥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人在哪儿?
"
"在坡底下。端木瑛在给他止血。
"
许新顿了一下,
"院长,他带了口信。是陈旅长的。
"
"说。
"
许新深吸了一口气。
"陈旅长说——日军天亮后发动了万岁冲锋。三个联队轮番上,不计伤亡,踩着自已人的尸体往上冲。独立团弹药打光了大半,阻击线……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
苏墨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万岁冲锋。
这是日军在战局不利、急于突破时才会使用的极端战术。
不考虑伤亡,不考虑后果,用人命堆,死也要把你的防线踩烂。
"口子有多大?
"
苏墨嗓音沙哑。
"通讯兵说……左翼阵地整个被打穿了。夏柳青在左翼堵着,但他一个人堵不住三个方向。丰平在右翼烧了敌人的弹药车,自已也伤了——被弹片崩了肩膀,还在撑着打。
"
苏墨闭上了那只仅剩的右眼。
脑海里,那副已经碎得不成样子的模拟残像在疯狂闪烁。
每一帧画面都是独立团战士倒在战壕里的惨烈场景。
他在十七次模拟里见过更惨的。
但见过归见过,现实摁在脸上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完全不是模拟器能替代的。
"通讯兵还说了什么?
"
许新沉默了两秒:
"陈旅长让我转告院长一句话。
"
"说。
"
"'高地丢不了。但你那边的桥,快一点。'
"
苏墨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桥面上那条缓缓蠕动的人流。
暴雨砸在那些衣衫褴褛的脊背上,砸在铁桥粗糙的表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快一点。
他已经不能再快了。
十万人过一座一百二十米的窄桥,就算没有老人孩子,就算所有人都跑步通过,也得几个时辰。
但陈庚的意思他听懂了。
老陈不是在催他,是在告诉他:阻击线快到极限了。
苏墨正要开口安排下一步,高坡
是马本在的声音。
"院长!院长!出事了!
"
马本在连滚带爬地从桥底方向冲上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全是铁锈的红褐色水渍。
他的双手还缠着治疗烫伤的绷带,白布条上已经渗透了黄泥和血水。
他扑到苏墨轮椅前面,蹲下身子,两只布满血泡的手死死抓住轮椅的脚踏板。
"桥——出大问题了!
"
苏墨心里
"咯噔
"一下。
"怎么了?
"
马本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珠子里全是恐惧。
"我刚从桥底下检查回来——
"
他的声音在发抖,
"桥墩上的承重阵纹……裂了!大面积的裂!阵纹发红发烫,铁皮都在往外鼓!
"
苏墨的脊背一阵发凉。
"怎么会裂?你架的时候不是已经定住了么?
"
马本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冷汗,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院长,这桥不是正经铁料炼出来的!是老百姓的锅碗瓢盆铡刀镰刀!杂铁太多!——我当时用十万人的心念强行压住了材质的缺陷,但这桥已经扛了几万人过去了……
"
他咬了咬牙:
"阵纹在碎。最多再撑一个时辰,桥就要——
"
马本在没把最后那个字说出来。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