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
无名高地。
陈庚把烟斗叼在嘴角,趴在高地最高处的主堑壕里,举着望远镜往南看。
灰蒙蒙的旷野上,日军的纵队像一条令人窒息的黄灰色铁蛇,正沿着公路缓缓压过来。
先头是四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上挂着刺眼的太阳旗,履带碾着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而充满压迫感的金属摩擦声。
坦克后面,是密密麻麻呈战斗队形展开的日军步兵,土黄色的军服和钢盔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陈庚放下望远镜,吐掉嘴里的烟雾。
“先头联队,两千人出头。后面还有两个联队跟着。”
他头也不回地冲身边的通讯员下令,
“传下去——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放近了打,等鬼子进到三百米再说!”
通讯员应了一声,猫着腰顺着交通壕跑了。
陈庚重新趴回原位。
右手边的堑壕里,独立团的战士们趴在黄土垛子后面,怀里死死抱着老旧的汉阳造和挂着弦的手榴弹,一声不吭。
他们的军装早就被泥水糊得看不出本色,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土灰色的,但从掩体缝隙里透出去的眼神,像是一群护崽的饿狼。
堑壕的右翼,丰平盘腿坐在土坡上。
一身红衣在满是泥泞的阵地上极为惹眼。
他的右手掌心里窝着一团拳头大小的火苗,火苗“噗噗”地跳跃着,温度高得离谱。
他周围半米的湿泥地,已经被硬生生烘烤出了干裂的罅隙。
“火德宗的小子,”
陈庚沉声喊了一句,
“沉住气。”
丰平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山坡下的坦克,拇指狠狠抹了一下嘴角:
“旅长放心。火候没到,我不开锅。”
堑壕的另一端,夏柳青穿着那身旧戏袍,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
他的脸上画着五彩斑斓的戏妆,雨水把颜料冲花了些许,一半红一半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苍凉。
日军坦克的炮管已经开始扬起。
夏柳青摇了摇手里的破蒲扇,抬头看了一眼灰压压的天空,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声。
“戏台上有句话,”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听,
“上了妆,那是神。没上妆,终究只是个人。”
“轰——!!”
他的话音刚落,日军阵地上,一发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狠狠砸在了高地前沿。
泥土被掀上十几米的高空,弹片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横飞。
一截堑壕被直接崩塌,两名战士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沉重的黄土和碎石掩埋。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密集的群射。
炮弹像是一场狂暴的钢铁冰雹,将整个无名高地瞬间卷入一片火海与尘烟之中。
大地在剧烈痉挛,震得人五脏六腑要错位。
战士们死死趴在堑壕底部,任凭滚烫的土渣子落满一头一脸。
陈庚一动不动地趴在土墙后,眼神如鹰。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硝烟还未散去,两千多名日军步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在坦克的掩护下,像一群土黄色的工蚁般往山坡上冲来。
三三制交替掩护,每前进二十米卧倒一次,利用弹坑交叉射击。
这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这是在华夏大地上沾满了鲜血的老兵。
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
“打——!!”
陈庚一声怒吼,独立团的轻重火力同时咆哮。
密集的弹雨泼向山坡,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瞬间倒下一片。
但剩下的日军极其老练地就地卧倒,三八大盖和歪把子机枪立刻开始了凶狠的火力压制。
八路军的装备劣势在平坦的对射中暴露无遗。
“坦克上来了!”
四辆九七式坦克碾过日军步兵的尸体,马达轰鸣着强行突阵。
57毫米的短管坦克炮对准了高地正面的主掩体。
“轰——!”
主掩体被一炮轰碎。
坦克的正面装甲弹开了独立团绝望射出的步枪子弹,这几头钢铁巨兽毫无阻碍地碾压到了距离阵地不足五十米的地方,机枪疯狂扫射,压得战士们根本抬不起头。
没有反坦克平射炮,没有集束炸药包。
在钢铁工业力量面前,血肉之躯的防线眼看就要被强行撕裂。
“火德宗的!”
陈庚目眦欲裂。
“早等着了!”
丰平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红色猛虎,噌地从堑壕里拔地而起。
他双脚踏在堑壕的胸墙上,无视了耳边嗖嗖乱飞的机枪子弹,双掌猛然在胸前一合!
“给爷下去——!”
他那团只有拳头大小的火苗,在的极致催动下骤然暴涨。
真火倾泻而出,化作一条长达十几米的通红火龙,带着焚江煮海的恐怖高温,贴着焦黑的地皮,以极其狂暴的姿态一头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那辆坦克底盘。
那是坦克装甲最薄弱的引擎散热栅。
“砰——!!轰!!!”
几吨重的钢铁巨兽从内部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殉爆。
弹药与油箱同时炸裂,坦克的炮塔被狂暴的气浪生生掀飞到半空,翻滚着砸在了后方第二辆坦克的履带上。
烈焰冲天,两辆坦克瞬间化作燃烧的铁棺材,里面的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烧成了焦炭。
“好!”
堑壕里的战士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
但日军的反应极快。
剩下的两辆坦克立刻疯狂倒车拉开距离,同时,日军阵地后方连续打出几发白磷烟雾弹。
浓密的白色烟幕瞬间在阵地前方弥漫开来,将剩下的两辆坦克和大量步兵彻底隐藏。
“妈的,缩头乌龟!”
丰平咬牙骂了一句。
纯阳真火必须锁定目标,视线被阻挡,他一身狂暴的火法瞬间失去了准头。
就在这时,夏柳青动了。
他从弹药箱上缓缓站起身,将那把破蒲扇往后腰一插,伸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漆面斑驳的老旧面具。
他没有运炁,没有呐喊,只是极其肃穆地、将那张面具贴在了自已画着底妆的脸上。
戴上面具的瞬间,夏柳青的气场彻底变了。
不,是属于“人”的特质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神威轰然降临!
白色的烟幕中,一尊高达两丈、通体笼罩在暗金色威压中的【镇狱明王】虚影,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踏入人间的杀神,怒目圆睁,獠牙尽露!
明王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只巨大的、闪烁着暗金光芒的神之手,悍然探入浓浓的烟幕之中,一把攥住了其中一辆坦克的炮塔!
“嘎——呲——!!!”
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响彻旷野。
精钢焊接的坦克炮塔,在那只神明巨掌的钳制下,脆弱得如同孩童的铁皮玩具,竟被明王像拧瓶盖一样,硬生生从底盘上撕裂、扯断!
夏柳青面具下的双眼爆射出凶光,明王巨臂猛然一甩。
重达数吨的残破炮塔被当作流星锤般狠狠砸进后方的烟雾里,当场碾碎了十几名试图借烟幕摸上来的日军步兵,惨叫声瞬间被压灭。
最后一辆坦克的驾驶员彻底崩溃了,不顾一切地挂上倒挡,疯狂往后逃窜。
“还想走?”
丰平看准了烟雾被撕开的缺口,纯阳真火再度爆发,一条火鞭如影随形地抽了过去,直接从后面将那辆坦克灌了个满堂红。
四辆坦克,全军覆没!
日军先锋联队的试探性强攻,被硬生生砸碎在这片无名高地上。
山坡下留下了上百具日军尸体和四台燃烧的装甲残骸。
但陈庚趴在掩体后,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他冷冷地看着残阳如血的天际线,听着远处日军阵地上更加沉闷的集结号角。
“第一波只是试探,他们的主力根本没动。”
陈庚把咬裂的烟嘴重新叼回嘴里,声音犹如一块生铁。
“天快黑了。”
丰平收了真火,胸膛剧烈起伏着跳回堑壕。
高强度的真火释放让他的脸色微微发白。
“旅长,”
丰平看着山下那些开始借着夜色重新部署的日军,眼神狠戾,
“咱们还要在这烂泥沟里撑多久?”
陈庚没有看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拉动了一下手中步枪的枪栓。
“打到渡口那边传来消息说,老百姓全都平安过了河。”
陈庚吐出一口夹杂着硝烟味的浊气,目光死死盯住渐渐被夜幕吞噬的南方旷野。
“没听到这个消息之前,这块高地,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