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探照灯的光柱还在远处的灰暗天幕底部扫来扫去。
河滩上的人群虽然被冯宝宝那一铲子拍毁敌机暂时震住了,但恐惧这东西,就像发了酵的面团,稍微捂一捂,又会成倍地鼓胀起来。
张铭远带着人在人群里穿梭,嗓子喊得快冒烟了,但几万人的恐慌根本不是一两个政委能压住的。
人群最南端,最先发现日军探照灯的几个溃兵绷不住了,扭头就往北面的黄河边死命挤。
他们这一跑,周围的难民就像是被点燃了引信,恐慌从南往北呈扇形蔓延,整个人海开始剧烈涌动。
“不好,”
许新出现在苏墨身侧,声音紧绷,
“要炸营了。”
苏墨太清楚炸营意味着什么。
十万人在河滩上互相推搡踩踏,不用日军浪费一颗子弹,半个时辰内就能活活踩死成千上万人。
“端木。”
苏墨头也没回。
端木瑛已经从南侧伤员区赶了回来。
她站在苏墨轮椅旁边,双手死死攥着,手背上的青筋绷得极高。
“听到了。”她说。
“压得住吗?”
端木瑛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正在发出绝望哭嚎和推搡的人海,深吸了一口气。
“院长,我需要一个高处。”
苏墨环顾四周。
河滩旁边有一截日军轰炸留下的断裂桥墩,还剩半人多高。
“马本在,车上还有步话机没有?”
“有一台备用的!”
马本在从卡车后面探出满是机油的脸。
“把真理扩音器也拉下来。”
“在这儿用?”
马本在一愣,随即手脚麻利地把那个造型古怪的大喇叭从车厢里搬了下来。
这台机器有半人高,喇叭口大得能塞进一颗西瓜,底座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粗犷的阵纹。
端木瑛提气跃上那截断桥墩。
她站在高处,迎着灰蒙蒙的河风,面对着那片正在沸腾、随时可能酿成地狱踩踏的人海。
再也没能爬起来。
端木瑛缓缓展开双臂。
红光从她的掌心亮起。
那不是妖邪刺目的血光,而是一种沉稳、厚重、甚至带着蛮横生机的红。
像冬天灾民窑洞里烧红的炭火,像残阳下猎猎抖开的战旗。
红光从她掌心蔓延至指尖,顺着双臂扩散,最终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在这阴霾笼罩的黄河滩上,那抹红色亮得惊心动魄。
“所有人——”
端木瑛开口了。
她没有用肉嗓子吼。
她的声音经由双全手的红手本源,化作一只无形却温暖的巨手,不讲道理地直接按在了方圆数百米内每一个人的灵台上。
不是灌进耳朵,是直接砸进魂魄。
正在疯狂推搡的人群猛地一顿。
几万人的动作在同一秒钟僵住了,就像被一柄重锤敲懵了脑袋。
端木瑛没有讲大道理,也没有喊干瘪的口号。
她把红光灌进这些人的灵台深处,在那些被死亡恐惧塞满的灵魂废墟上,强行投下了一组画面。
那是《黄河大合唱》。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
不是唱片里靡靡的歌女声,是真真切切的嘶吼。
是千万个粗糙的嗓子,在黄土高坡上迎着西北风撕裂声带吼出来的声音。
那里面有老农的沙哑,有泥腿子士兵的咆哮,有村妇的高亢,有稚童的倔强。
那声音裹挟着黄河底下的百年陈泥味、太行山的松柏味、田埂上刚翻过的土腥味,以排山倒海之势,灌进了每一个人的脑壳。
河滩上,一个正在满地打滚哭嚎的老太太突然没了声。
她愣愣地坐在泥水里,两行浑浊的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无声地淌下来。
一个浑身发抖、拼命往别人身前挤的溃兵,停住了手。
他张着干裂的嘴巴愣了好一会儿,慢慢地、极其用力地把背上那杆断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重新端正。
一个被挤散了头发的母亲死死搂着怀里的孩子,原本涣散崩溃的眼神渐渐凝聚出了凶光。
她低头亲了一口孩子,抬头死死盯住端木瑛身上那团耀眼的红光。
恐惧没有消失,但有一样东西被端木瑛硬生生凿进了这十万人的灵魂深处,比恐惧更结实,比死亡更顽固。
那是求生的意志。
那是几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洪水、旱灾、屠刀碾了一遍又一遍,碾成了泥,却还能从泥里重新爬起来的韧性。
喧嚣一点一点地被压下去了。
哭声还在,但不再是绝望的丧钟,而是咬紧牙关的喘息。
推搡停了,踩踏停了。
十万人,在端木瑛的红光辐射下,死死地站住了脚跟。
断桥墩上,端木瑛的脸色惨白如纸,双臂微微发抖。
她一口气辐射了几万人的灵台安抚,对灵魂本源的透支极大。
苏墨在下方看得很清楚。
阵脚暂时稳住了,但效果一过,恐惧还会反弹。
十万人聚在一起,必须立刻建立绝对的秩序,才能从那条独木桥上活下来。
“郑子布!”
苏墨声音冷硬。
“在!”
一个须发散乱、满身泥浆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郑子布跑到苏墨跟前,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黄泥。
“通天箓还能写吗?”
“随时能写!”
郑子布骨子里的那股狂热被眼前的悲壮彻底点燃了,
“院长你说,写什么大字!”
苏墨看了一眼那片虽然安静下来、但依然乱作一团的河滩。
“就四个字。排队过河。”
郑子布眼神一凝,瞬间懂了。
他没有任何繁琐的起手式,直接一口咬破了右手中指的指尖。
鲜血涌出,在清晨灰暗的半空中凝成一滴刺目的猩红墨点。
他退了三步,双脚如生根般死死踏进泥地,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难民。
深吸气——右臂如同抡起了一柄重锤,高高扬起。
他的手指是笔,鲜血是墨,这苍茫天地就是纸。
“排——队——过——河!”
他一边吼,指尖一边在半空中疯狂挥毫。
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两丈多高,笔画刚劲如刀劈斧削,收笔之处带着飞溅的血雾。
四个血红的大字瞬间悬停在半空,在灰蒙蒙的天幕底下,像四面从天上砸落的真理大旗。
——通天箓·真理大标语。
在这片命如草芥的河滩上,这四个字比任何玄妙莫测的云篆符文都管用。
因为那意味着活路,意味着唯一的生机。
四个血色大字悬空的瞬间,整个河滩上的几万人同时感觉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那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吓,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规矩的大手按住了肩膀,让混乱的人群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
本能地,像是被磁铁理顺的铁砂,原本乱糟糟挤在一起的人流开始自动对齐。
不需要军警拿鞭子抽,不需要鸣枪示警,通天箓的概念之力化作了最底层的潜意识——只要排好队,就能活下去。
苏墨坐在轮椅上,缓缓呼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成了。
规矩立住了。
张铭远极其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窗口。
他带着从溃兵里筛出来的老兵,开始在人群中间拉起粗麻绳隔离带,迅速将十万人流切割分流。
“老人小孩走第一列!伤员走第二列!青壮年走第三列!”
张铭远嘶哑的声音通过马本在的“真理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河滩。
这一次,没有人争抢。
人群开始移动了。
笨拙的、缓慢的,却有着铁一般秩序的移动。
端木瑛从断桥墩上跌落下来,单膝跪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鬓角彻底浸透。
苏墨让冯宝宝把轮椅推了过去。
“还撑得住么?”
苏墨看着她苍白的脸。
端木瑛抬起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丝。
“撑得住。”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某种极深的震撼,
“院长……刚才安抚他们灵魂的时候,我摸到了一股力量。比我见过的所有先天一炁,都要猛烈得多。”
苏墨看着她。
“他们想活。”
端木瑛的眼泪混着泥水掉下来,
“那股想活的劲儿,太厚了。厚得能把天顶个窟窿。”
苏墨沉默了许久。
他越过端木瑛的肩膀,看着河滩上那条在真理大字下缓缓移动、沉默而坚韧的人流。
“所以,咱们这帮人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得对得起这股劲儿。”
苏墨伸出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拍了拍轮椅扶手上那个冰冷的搪瓷茶缸。
“走,去河边找马本在。该给这十万人,铺一条过河的龙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