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如同决堤的毒洪,翻滚着倾泻而出。
最前方的几名剿匪英灵虚影首当其冲,
他们身上那股连万蛊噬心阵都能轻易荡平的至刚煞气,
在接触到这墨绿毒雾,发出了“滋滋”声。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
“老班长!快退!”
风天养骇然变色,拼了命地催动炁机,将英灵们强行收回葫芦里。
只差半秒,那几位英灵的神魂底座就要被这毒气腐蚀殆尽了。
“退!所有人闭气退开!”
许新脸色惨白,如避蛇蝎般向后暴掠。
作为玩毒的祖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雾气代表着什么,
“这不是普通的毒!这是把地脉生机抽干后逆转熬出来的‘死气’!沾上一点,大罗神仙也得化成脓水!”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地狂退时,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从翻滚的毒雾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麻布衣,
瘦得皮包骨头。
她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正在不断溃烂流脓的紫黑色毒疮,
整个人就像是一具刚从腐土里挖出来的行尸走肉。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空洞,死寂。
那双幽绿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上一眼,就让人感觉灵魂都要被拉入十万大山的极渊。
她就是药仙会耗费百年心血,熬炼出来的终极兵器——初代蛊身圣童。
一个活着的、行走的剧毒源头。
代号,四十九。
女孩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歪着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祭坛下方的黑暗血池里,传来教主沙哑而残忍的指令。
女孩听懂了。
她缓缓抬起那条如同枯木般的手臂,对着众人的方向,随意地轻轻一挥。
没有地动山摇的声势,只有一股墨绿色的波纹,贴着地面荡漾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坚硬的青石砖如同泡在沸水中的酥糖,
塌陷、溶解,化为一滩滩翻滚着黄色毒泡的刺鼻沼泽。
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剧毒同化,
化作一场腐蚀一切的强酸血雨,
连周围的白骨祭坛都在大面积坍塌。
万物皆腐。
“挡不住的!跑!”
无根生瞳孔骤缩,短刀死死护在身前。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纯阳真火还是唐门奇毒,在这原始蛊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在一片惊恐倒退的人潮中,却有一个人逆流而上。
“啪嗒。”
冯宝宝松开了手,那把沾着无数邪教徒脑浆、重达六十斤的暗金色工兵铲,被她随手扔在了地上。
她没有撑起任何华丽的炁墙,
就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连袖子都没撸,
迈开沾满泥土的布鞋,径直走进了那片足以融化钢铁的墨绿色毒海之中。
“宝儿姐!回来!”
张怀义吓得破了音。
但冯宝宝连头都没回。
足以蚀骨融金的剧毒,如附骨之疽般疯狂地涌向她,试图将这具血肉之躯撕碎。
然而,那些霸道无比的原始蛊毒,在距离她皮肤还有半寸的地方,就像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被死死地排斥在外。
先天一炁,无漏无垢!
怀里那份折叠整齐的《入党申请书》散发着微弱的温热。
在这个没有恐惧、没有痛觉的纯真灵魂面前,一切恶毒的诅咒都失去了支点。
冯宝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趟过毒沼,走到了那个散发着无尽死亡气息的女孩面前。
女孩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波动。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自已体内的“毒”可以融化万物,却偏偏化不开眼前这个人的目光?
冯宝宝微微低头,看着女孩满身的毒疮。
她那总是空洞澄澈的眸子里,映着女孩瘦小、可怜的倒影。
不知为何,冯宝宝觉得自已的心,被轻轻勒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
在大山的山洞里醒来,
什么都不记得,
被村民当成怪物追打,
只能像野兽一样趴在泥水里啃树皮的自已。
眼前这个孩子,
和当年的自已,一模一样。
都被剥夺了做“人”的资格,都被世界当成了异类。
冯宝宝缓缓蹲下身。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伸出双手,
一把将那个满身毒疮、连碰一下都会让人化为血水的女孩,
用力地、紧紧地按进了自已的怀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波,没有正邪不两立的厮杀。
只有一个跨越了时空,仿佛神明俯身般的拥抱。
冯宝宝那满是泥污的下巴,轻轻抵在女孩散发着尸臭的头发上。
她那只粗糙的手掌,有些生涩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女孩单薄的后背。
“瓜娃子。”
冯宝宝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却穿透了漫天毒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不痛了。”
“跟我回家,种地去。”
女孩的身体,在被抱住的那一瞬,僵成了一块冰。
从出生开始,她就被当成熬药的鼎炉、杀人的兵器。
她承受过千刀万剐的剧痛,被灌输过生不如死的恶意,却唯独没有感受过“体温”。
但此刻,从这个灰扑扑的女人身上,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就像冬天里,晒在快冻僵的骨头上的太阳。
很暖和。
女孩那双死寂的幽绿色眼眸,剧烈地颤抖起来。
覆盖在眼底深处那层属于兵器的厚重冰壳,在那一瞬,崩碎了。
一滴温热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
“啪嗒。”
眼泪砸在她脚下被毒液腐蚀得焦黑的腐土里。
奇迹般地,那滴眼泪落下的地方,毒气消散,
一株极其微小的、闪烁着微弱紫金光芒的嫩芽,
颤巍巍地从腐土里钻了出来。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流泪。
人性复苏的瞬间,那股毁天灭地的原始蛊毒,
如潮水般从周围缩回了她的体内,
温顺地蛰伏了下去。
“叮铃铃——!!”
祭坛下方的黑暗血池中,
爆发出急促而疯狂的摇铃声。
教主躲在暗室里,眼角崩裂,
拼命地摇晃着手中的母蛊铃铛,
试图重新掌控圣童的意识。
“杀啊!杀了她!你这个失败的劣质品!给我引爆你体内的毒丹!”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然而,没用。
女孩静静地趴在冯宝宝的怀里,
小手死死地攥着冯宝宝的灰布褂子,
对那催命的铃声充耳不闻。
那跨越时空的同身感受,
用最蛮横的方式,
斩断了药仙会的驯化!
“不……我的终极兵器!我耗费了所有而得的道果!!”
感受到自已与圣童的联系彻底断绝,
教主发出了比厉鬼还要凄厉的咆哮。
他的心血被一句话、一个拥抱彻底废掉,
强烈的反噬让他的内脏碎裂。
“既然这破鼎炉废了……那老祖我就用这六条龙气,亲自成仙!!”
伴随着极其怨毒的诅咒。
“轰——!!!”
暗室的石壁轰然炸碎。
药仙会教主的身躯在万蛊血池中爆开。
他竟主动将自已的残躯,喂给了池底那头被六条被污染地脉催化出的畸变体!
整个十万大山,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绝望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