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那断喝声尚未在虚空中散尽,四人的神魂已重重坠入一片暗红色的诡异空间。
失重感骤然停止。
四周没有天与地,没有日月与星辰。
脚下,是粘稠翻滚的无垠血海;
空气中,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如跗骨之蛆般在红雾中穿梭,刺耳的贪婪窃语像无数根钢针,疯狂向脑髓里扎。
这不是常人打坐内视能触及的内景。
这是敌国用百年侵略野心,加上十万战死阴魂,生生堆砌熬煮出来的一口执念泥沼。
他们要把这四人的生魂,活生生溺死在这片“大东亚宏图”的妄念里。
极致的阴寒与怨毒扑面而来,千万只无形的手从血浪里探出,死死拽住四人的裤腿,试图将他们的神魂撕扯成碎片。
“哗啦!”
狗剩本能地双脚分立,试图摆出他最熟悉的庄稼把式稳住下盘。
可是,那一脚踩下去,溅起的全是腥臭的血浪。
他赤裸的双足踩在翻涌的血海上,脚趾习惯性地向下抠。
他用尽全力地蜷缩脚趾,想要抓住那熟悉的、厚重的黄土。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令人作呕的滑腻。
失去了现世大地的依托,他便成了无源之水。
那个能一锄头理平山河的汉子,此刻在这片完全由精神妄念构筑的血海里,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古树。
“狗娘养的……”
无根生眼神一厉,杀机暴起。
他根本不废话。
浑身猛然爆发出耀目至极的白光,那是神明灵催动到极致的象征。
他反手握紧那柄跟着他神魂一同具象化的短刃,刀身裹挟着能梳理万法、让一切归寂的意境,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翻滚的血海。
他要强行拆解这片空间。
“哧——”
然而,那无往不利的神明灵白芒,在切入血海的瞬间,竟直接穿透了过去。
刀锋划过血浪,如同拿刀去劈砍一团虚无的幻梦,未激起半点涟漪,甚至连一丝阻滞感都没有。
无根生瞳孔骤缩,整条右臂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黯淡下去的白光,眼角微微抽搐,失声咒骂:
“见鬼!这里压根没有一丁点炁!全他娘的是贪欲和恶念。”
一贯游刃有余,在这片泥沼里感到了无力。
不讲炁,只讲执念,这直接废掉了他最大的底牌。
听到无根生的预警,狗剩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他不懂什么炁,也不懂什么执念妄念。
他只知道,有人在扒他脚底下的地!
双臂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狗剩强行抡起那把具象化的开荒锄,腰背发力,朝着四周逼近的血色残影狠狠凿去。
“给俺破!”
可是,没有了真实大地的支撑,原本如臂使指的锄头,此刻变得重若千钧。
锄刃徒劳地划开血水,不仅没能斩碎那些鬼影,汹涌的十万怨念反而如嗅到了血腥味的恶鲨,顺着锄柄疯狂倒灌进他的神魂。
“呃!”
狗剩浑身剧震,双眼瞬间充血。
那些侵略者的狞笑、屠杀的快意、掠夺的贪婪,一股脑地砸碎了他的神魂。
一口代表着神魂精气的血沫从他嘴里喷出,他踉跄着连连后退,险些被脚下翻滚的血手拽入海底。
就在此时,一阵穿透灵魂的癫狂大笑从血海深处滚滚传来。
“轰隆隆——”
整片血海剧烈翻腾,所有的血浪、残影、窃语,如同百川归海般向中心疯狂汇聚。
现世切腹自裁的大神官残魂,彻底吸纳了十万怨鬼的庞大执念,在血海中央拔地而起。
骨骼的爆鸣声中,他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十丈、百丈、数百丈!最终,他竟化作一尊数百丈高、三头六臂的神明投影!
那三颗头颅,分别代表着贪婪、残暴与傲慢。
六条粗壮的手臂上,缠绕着由冤魂凝聚而成的锁链。
他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肉山,堵在四人面前,俯瞰着脚下犹如蝼蚁般的苏墨等人,带着一国气运的重压,狞笑着降下排山倒海的倾轧下来。
“轰!”
毁灭性的精神风暴如同实质的山岳般碾下。
血海被压得向下凹陷出数十丈深的巨坑。
在这污浊到极点的内景风暴中,冯宝宝那澄澈无垢的灵魂,宛如一盏在暴风雨中不灭的孤灯。
那摧枯拉朽的恶念风暴,在触碰到她神魂,竟如同泥牛入海,万般恶念皆不能染她分毫。
大神官那三颗巨大的头颅齐齐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无法理解,这世间怎会有人拥有如此纯净、连一丁点七情六欲都找不到的神魂!
冯宝宝没有退缩,一双空洞澄澈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尊神明投影。
用娇小的神魂躯体,死死挡在坐在轮椅上的苏墨身前,抡起工兵铲,迎着碾压下来的精神风暴,一顿狂拍。
“铛!铛!铛!”
残影翻飞。
可惜,再快的铲子,再猛的力气,也拍不散这没有实体的执念风暴。
工兵铲一次次穿透虚无的风暴,只能任由那股无孔不入的恶意越过她的防线,直逼后方的苏墨。
“区区中土蝼蚁,也敢抗衡大日本帝国百年武运的国威!今日便教你们神魂俱灭!”
大神官投影发出一声震碎虚空的狂吼。
那尊数百丈高的伪神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五指如天柱般扣下。
巨手越过徒劳挥铲的冯宝宝,带着碾碎一切的重压,一把死死攥住了苏墨孱弱的灵魂!
“咔咔——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内景中回荡,清晰得让人心脏骤停。
苏墨那本就因长期模拟而虚弱的魂体,在那只血色巨手的极限挤压下,崩开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纹。
裂纹从他的四肢蔓延至胸膛,再爬上他的脖颈、脸颊。
整具灵魂体就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青花瓷瓶,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无数齑粉,彻底烟消云散。
“嗷呜——!”
十万怨魂在血海中探出头颅,爆发出刺耳的欢呼尖啸。
大神官狂喜的意志响彻整个内景空间,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这根中土的硬骨头,被帝国的武运气运彻底压断、碾成烂泥的绝美惨状。
只要捏碎这个领头的,剩下的不过是随手抹除的草芥!
“苏墨!”无根生目眦欲裂,眼底罕见地翻涌出绝望的血丝。
“院长!”狗剩死咬着牙,不顾神魂倒灌的剧痛,再度举起锄头。
在这灵魂寸寸崩裂的极致剧痛中。
在这足以让任何绝顶高手哀嚎求饶的绝境下。
苏墨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在巨手攥紧的指缝间,那个瘦骨嶙峋的灵魂体,原本因为虚弱而微弯的背脊,竟然在碎裂声中,一点点、硬生生地挺直了。
每一分挺直,身上的裂纹便加深一寸。
但他硬是扛着神魂俱灭的重压,将佝偻的腰杆,挺得笔直如枪!
苏墨微微仰起头。
那副布满裂纹的平光镜虚影后,那双一直深藏不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尊妄图压弯众人膝盖的伪神。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燃起足以焚江煮海的、高高在上的蔑视。
那是真正俯瞰蝼蚁的目光。
“咳……”
苏墨咽下了一口灵魂开裂而溢出喉咙的血沫。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龟裂的右手,掸了掸道袍虚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嘴角一点点向上扯,扯出一抹桀骜到极致的冷嗤。
“拿一堆破铜烂铁拼凑出来的水货,也敢在这儿充大国气运的轮廓?”
苏墨的嗓音沙哑至极,却如黑夜中的滚雷,生生盖过了十万怨魂的啸叫,劈开了这片污浊的血海。
他顶着数百丈伪神的滔天凶威,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却又字字如铁:
“百年气运重如山,神州傲骨死不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他那即将崩碎的残破灵魂,迸发出了一股比十万怨念还要蛮横、还要不可理喻的执拗。
虽深陷这没有实体、无法还击的绝望谷底,但那宁折不弯的傲骨,却化作一根无形的擎天之柱,死死钉在了这十万怨魂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