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科学院院长室。
苏墨坐在轮椅上,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华北地形图。
他手里攥着半个系统签到的冷硬馒头,撕下一小块丢进嘴里,没滋没味地嚼着。
门被推开。
冯宝宝提着那把擦得铮亮的工兵铲走进来,灰布褂子上沾着山里的夜露。
“苏墨,查到了。”她走到桌前,手指戳在地形图太行山中段的一处标点。
“说。”苏墨咽下干硬的面团。
“这片地方,叫卧牛岭。”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里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听见虫子叫了。”
苏墨推眼镜的动作顿住。
“不仅没虫子。”冯宝宝继续补充,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去附近转了一圈。老乡说,井水变了颜色。我打了一桶,水里透着股尸臭味。地里种什么死什么,连最贱的野草,都黄了。”
苏墨静静盯着地图上的红圈。
脑海中,狗剩在雷场山谷里那一记“理山河”的挥锄动作,与那张籍贯栏完全空白的报名表,在这一刻扣在了一起。
这小子不是人,是一方水土。
“备车。”
苏墨拿起桌上的旧水壶,
“明天一早,去卧牛岭。”
清晨。天还没大亮,山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白雾。
苏墨没有惊动大部队,没叫无根生,也没喊张怀义。
他只带了冯宝宝。
同时点名让狗剩推车。
马本在特制的“幽灵独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轮椅被用帆布带稳稳固定在车斗里。狗剩一言不发,双手攥着车把。
他依旧光着脚,粗布短打上浸着寒意。
队伍悄然踏入卧牛岭外围。
越过某条看不见的边界线,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感瞬间当头砸下。
苏墨眉头紧锁。
深山再静,也有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有走兽的呼吸。
这里没有。
就像生命力被抽水机,硬生生给抽干了。
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干瘪发涩的。
苏墨转头看狗剩。
平时推车、干活,狗剩的步伐总是沉稳得像扎根在土里的老树,顺应脉络,与大地共鸣。
但现在,他的步伐彻底乱了。
越靠近卧牛岭深处,狗剩走得越踉跄。
他宽厚的肩膀不自然地佝偻着,抓着独轮车车把的双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勒得指节发白。
那双常年沾满泥土的赤脚,踩在干裂的黄土上,每一脚落下,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苏墨听到了他极力压抑的喘息。
粗重,滞涩,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痛苦。
独轮车被推到一处山坳口。
这次勘探,苏墨没带那口大黑锅。
没有禁魔法则的遮蔽,他凭着自身常年透支带来刷完极端直觉,清晰地感知到了前方的景象。
满目灰败。
没有飞禽,没有野兽。
入眼全是枯死的林木。山风刮过干裂的树干,发出“呜——”的怪响。
这声音顺着耳膜钻进来,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停下。”
苏墨低喝。
独轮车定住。
冯宝宝握紧了工兵铲,横跨一步挡在苏墨身前,盯着前方的枯林。
苏墨闭上眼。
他毫不犹豫地开启了自创奇技——“盗天机”。
超强五感爆开,感知力如无形的潮水般漫过这片山林。
苏墨脑海里一阵强烈的晕眩,七窍不受控制地渗出血丝。
他“看”到了。
这片大地的不是被阵法压制。
是彻底枯竭了!
这片本该承载万物生机的土地,就像一具被粗暴刨开胸膛、放干了鲜血的尸骸。
地下深处,那些本该生生不息流淌、孕育一方水土的地脉龙气,被硬生生斩断了。
有人用极其阴毒的手段,将卧牛岭的地脉之气截断,向着东洋的方向疯狂抽离!
阴阳寮。
他们不仅要用生化武器封锁抗日根据地的物资。
他们还在抽这片土地的魂,断绝华夏的根。
苏墨睁开眼,扯过道袍袖子擦掉鼻下渗出的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狗剩,松开了独轮车的车把。
他僵硬地挪动步子,越过冯宝宝,走到山坳口一棵枯死的百年老松前。
松树的树皮已经完全剥落。
狗剩站在树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扑通。”
他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干裂的黄土上。
这声音在山坳里,显得格外沉闷刺耳。
狗剩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重病垂危、随时会咽气的亲人。
他颤抖着拨开表层发脆、一碰就碎的枯叶。
十指用力,深深地抠进泥土里。
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混着泥沙,他浑然不觉。
接着,他用力抓起一把死土。
干瘪。发黑。
散发着刺鼻的腐臭。
这把土死死攥在他的掌心里,枯死的泥沙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滴答。”
“滴答。”
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从狗剩那张总是木讷憨厚的脸上滚落,重重地砸在他手背上,砸进干土里,砸不出半点水花。
他没有嚎啕大哭。
他只是转过头,双眼充血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苏墨。
眼底,是化不开的血色与绝望。
“院长……”狗剩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带着一种古老的悲凉。
“俺娘病了。”
他死死攥着那把发黑的死土,骨节咔咔作响。
“被人抽干了血。”
风停了。
苏墨坐在轮椅上,视网膜上爆开一片刺目的腥红。
【警告!警告!】
【天道因果链发生严重紊乱!】
【检测到概念实体情绪濒临崩溃,底层规则即将面临无差别反噬!】
系统的警报声在脑海中尖锐地拉响,红色的警告框疯狂闪烁。
苏墨没有去理会那片刺眼的红光。
一切猜测都在彻底坐实。
难怪系统查不出他的身份,难怪报名表上籍贯一片空白。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填籍贯。
他就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他是华夏受创地脉意志的具象化!
所谓“有”之大道,不就是他本身。
苏墨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失去母亲的孩子,心底深处紧绷的弦,骤然崩断。
一直以来,他算计、他忽悠、他装神弄鬼。
在所有人前装高人,在资本家面前搞零元购。
他做的所有事,潜意识里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自已在绝境中活下去。
但现在。
当这片土地的化身跪在他面前,捧着一把死土,哭着跟他说“俺娘病了”的时候。
苏墨发现,那些骗人的把戏,那些精致的利已主义,统统被一把无名火烧成了灰。
他收起了所有的伪装。
苏墨双手死死撑住轮椅的扶手。
以那具透支过度的孱弱身躯,强撑着站了起来。
身旁的冯宝宝想伸手扶,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摇晃着,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狗剩面前。
没有去劝他别哭,也没有长篇大论的政治动员。
苏墨缓缓伸出手,用力地搭在狗剩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苏墨盯着狗剩充血的双眼,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砸下了一座山。
“别怕。”
他拍了拍那宽厚的肩膀,推了推满是裂纹的平光镜,镜片后冷酷而决绝。
“咱们一起。”
苏墨咬着牙,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更改的铁血判决。
“把那些抽血的人,一个一个,全给他撅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