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大卡车在夜色中疾驰,满载着比黄金还珍贵的棉衣和西药。
车厢里,丰平压抑不住兴奋,一拳砸在棉布包上,压着嗓子低吼:
“痛快!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敞亮的仗!让那帮汉奸乖乖把货吐出来,比烧了他们铺子还解气!”
郑子布靠在另一边,摸着怀里那份王富贵按了血手印的“真理大欠条”,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夏柳青,也摇着破蒲扇,靠在物资堆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眼神里是许久未见的舒坦。
只有苏墨没笑。
他坐在最中间那辆车的车厢深处,面无表情地嚼着冷硬的馒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所有的变数都嚼碎了咽下去。
太顺了。
顺利得像是有人故意给他们敞开了大门。
他的目光,越过车厢的颠簸,落在头车前方那个赤着脚、一步一步丈量着山路的背影上。
模拟器给出的最后那句猩红警告,像一根绷紧的钢丝,死死勒在他的神经上。
咽下最后一口馒头。
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吱嘎——!”
头车猛地急刹,轮胎在山路上拖出长长一道刺耳的尖啸。
“路没了!”
驾驶室里,老兵司机发出的嘶吼变了调。
车灯笔直地打过去,前方的山道被齐刷刷地切断,像被一把无形的巨刃斩开,断口之下,是翻滚着猩红浓雾的无尽深渊。
后车的人探头往回看,来时的路,同样被红雾吞没。
三辆卡车,被困在了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孤岛上。
“是阵法!”
张怀义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是惊慌,而是一种道家弟子对上异种术法的本能警惕。
丰平已然怒吼出声,掌心纯阳真火轰然暴涨,一发硕大的火球恶狠狠砸进前方的红雾。
然而,那足以焚金融铁的烈焰,却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未曾激起。
“别白费力气了。”
无根生站起身,手中的酒葫芦“啪”的一声摔在车板上,碎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要将一切都看穿的森冷。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这里的规则……被人改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红雾如舞台的幕布般向两侧裂开。
一个身穿白色狩衣、头戴高耸乌帽、脸上画着诡异红妆的男人,摇着一把绘有血色鸟居的折扇,从虚无中缓缓走出。
他甚至没看众人,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三车物资,用一种近乎咏叹的、指甲刮擦玻璃般的语调说道:
“大陆的窃贼,不问自取,是为盗。现在,将不属于你们的东西,归还于无吧。”
“装神弄鬼!”
无根生动了!
他身形如电,可怖的“神明灵”气场无声无息地笼罩过去,那不是力量的爆发,一种要将对方的存在都还原成最原始炁的“空”之意境,直取男人面门。
那男人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展。
“嗡——”
无根生那足以瓦解万物的“神明灵”,在距离男人三米之处,戛然而生硬地停滞。
不是被挡住。
是被直接“否决”。
“在这片‘常世’之中,我,即是规则。”
阴阳寮术士的眼神里透出一种神祇般的残忍,由我定义。”
他手中的折扇,重重一挥。
“剥夺——视觉!”
“剥我——听觉!”
“剥夺——触觉、嗅觉、方向感!”
没有冲击,没有爆炸。
就像有人按下了开关,世界……消失了。
无根生眼前骤然陷入绝对的黑暗,所有声音、所有感知都被瞬间抽离。
但他仅仅错愕了不到三秒,便直接在虚无中盘腿坐下,整个人进入一种比死亡更沉寂的状态。
你想玩“无”?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张怀义体内的金光和雷法在剥夺降临的瞬间便彻底熄灭,巨大的恐慌攥住了他的心脏,但他立刻想起了苏墨出发前的排兵布阵——老天师教过,信,则不疑!他强行收敛心神,死守灵台一点清明。
冯宝宝的世界也黑了。
但她没有恐惧,只有暴躁。
就像睡觉被人掀了被子。
她怀里那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入党申请书》,微微散发出一丝只有她能感觉到的温热,护住了她的无垢躯壳。她在绝对的黑暗中,默默攥紧了那把六十斤重的工兵铲。
苏墨的世界,同样彻底黑了。
没有大黑锅的“绝对唯物领域”,他也被拉进了这片概念的深渊。
嘴里馒头的残渣失去了味道,身体失去了重量,一切都归于虚无。
但他没有半分慌乱。
在无尽的黑暗里,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等待出发前,他对狗剩说的那句话生效——
“如果所有人都看不见路了,你就做你最擅长的事。”
……
高处,那名阴阳寮术士傲然而立,如同神明般俯视着这群在他一手创造的虚数空间里、沦为待宰羔羊的猎物。
“绝望吧。在此方天地,你们的存在将被彻底——”
他的呢喃,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在那个由他定义的、绝对虚无与猩红的世界里,他看到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异物”。
车队的最前方。
那个穿着粗布短打、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自始至终,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他同样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但他光着的双脚,一直都踩在地上。
而让阴阳寮术士浑身汗毛倒竖的是——在他修改了全部物理规则、抽干了所有超凡概念的“常世”空间里,那个年轻人脚下踩着的那一小块泥土……
竟然,还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