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宝宝这一句话问出来,整个打谷场先是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哎哟我的天,宝儿姐也太实在了!”
“奖章换包子,这买卖划算!”
战士们笑得前仰后合,就连一向严肃的张政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庚也是一愣,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冯宝宝,对旁边的苏墨说道:
“苏顾问,你看看,你看看!咱们的宝宝同志,觉悟就是高!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心里只装着革命食粮啊!”
苏墨坐在轮椅上(滑竿被乡亲们热情地拆了当纪念品了),端着一碗小米粥慢慢喝着,闻言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冯宝宝不是觉悟高,她是真的觉得奖章没什么用,不如包子能填饱肚子。
在她的世界里,能吃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冯宝宝被众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执着地看着陈庚,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陈庚笑够了,收起奖章,对旁边的炊事班长老王招了招手。
“老王!去,把给宝宝同志准备的‘特供’拿上来!”
“好嘞!”老王应了一声,转身跑进炊事房。
不一会儿,两个炊事员抬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木桶走了出来。
木桶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刚出笼的、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宝宝同志!”陈庚指着那桶包子,豪气地说道,
“奖章你先留着当纪念,这桶包子,是组织上额外奖励给你的!管够!”
冯宝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才会有的光芒。
她丢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一把抱住了那个比她腰还粗的大木桶,然后“吭哧吭哧”地拖到了墙角。
她像一只护食的小松鼠,背对着所有人,把整个木桶都圈在自已怀里,这才安心地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所有人都笑了。
这场庆功宴,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更加热闹和温馨。
论功行赏的环节还在继续。
“夏柳青同志!”张政委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到!”夏柳青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你在战斗中,身先士卒,勇猛无畏,记二等功一次!”
张政委说着,亲自将一枚沉甸甸的奖章,别在了夏柳青的胸前。
夏柳青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在灯火下闪闪发光的奖章,眼圈又一次红了。
他这辈子,收过戏迷的打赏,收过恩客的银元,但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一份……干净的、沉甸甸的认可。
他吸了吸鼻子,对着张政委,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夏柳青……以后,也是有组织的人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前所未有的坚定。
接下来,丰平、张怀义、马本在……每一个在战斗中出过力的人,都得到了属于自已的荣誉。
炊事班的战士们,还特意抬出了一座用馒头堆成的“英雄山”,每一个馒头上,都用红色的食用色素,写上了特战队员的名字。
阮丰盯着那座馒头山,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下来。
无根生没有上台领奖,他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上,自斟自饮。
他看着打谷场上这热闹、祥和的一幕,看着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江湖高手,此刻却因为一枚小小的奖章而激动得热泪盈眶,看着那些朴实的战士和乡亲,发自内心地为这些“英雄”而欢呼。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全性’啊。”他低声对自已说道。
保全天性,不以物累形。
他以前以为,是跳出红尘,是随心所欲。
可现在他才明白,或许,真正的“全性”,是融入这滚滚红尘,与这众生一起,去哭,去笑,去战斗,去守护。
这比他一个人枯坐在山顶,思考什么“天道”,要来得真实、快活得多。
“苏兄。”他拎着酒壶,走到苏墨身边,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怎么,不去领个奖?”苏墨笑着问。
“我的功劳,都在你这儿记着呢。”无根生晃了晃酒壶,
“倒是你,作为总指挥,功劳最大,怎么什么都不要?”
苏墨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自已的搪瓷碗,里面是炊事班长特意给他熬的小米粥。
“我的奖励,已经拿到了。”
他指了指周围的欢声笑语,指了指冯宝宝怀里那桶肉包子,指了指夏柳青胸前那枚奖章。
“他们都活着,吃得饱,睡得安稳。这就是最好的奖励。”
无根生愣住了。
他看着苏墨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自已好像又一次……看不透他了。
就在这时,苏墨被推着上了临时搭起的主席台。
陈庚把一个铁皮喇叭递到他手里。
“苏顾问,给大家伙儿讲两句吧!”
苏墨看着台下那一双双淳朴、敬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清了清嗓子,通过喇叭,声音传遍了整个打谷场。
“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好奇,我们这支队伍,都是些什么人。有人说我们是江湖好汉,有人说我们是奇人异士。”
“今天,我可以告诉大家。我们什么都不是。”
“我们只是一群……想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中国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有人问我,异人……我们这些人,凭什么能打赢装备精良的鬼子?”
“今天,我在这里回答大家。”
苏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凭的,不是我们个人的那点微末道行!”
“凭的,是我们背后,站着四万万不愿做亡国奴的同胞!”
“个人的炁,是有限的!但人民的汪洋,是无限的!”
“所以,这枚勋章,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们‘燎原’特战队。它属于每一个为我们送过一碗水、一个馒头的乡亲!属于每一个倒在冲锋路上的烈士!属于这片我们誓死守护的土地!”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经久不息。
月光下,冯宝宝抱着那张陈庚特批的、盖着鲜红大印的“肉包子长期饭票”,蹲在墙角,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安详的呆滞。
在她身边,堆满了吃剩下的包子。她没舍得扔,一个一个地码放得整整齐齐。
而另一边,始终心不在焉的风天养,在听完苏墨的讲话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悄悄地离开了热闹的打谷场,一个人,朝着村头烈士陵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