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岭深处返回根据地的路，似乎比去的时候要短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来时心情沉重，归时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
队伍走得很慢，伤员们被安置在简易的担架上，由体力好的战士轮流抬着。苏墨依旧享受着他的“滑竿”待遇，只不过这次，抬滑竿的换成了主动请缨的夏柳青和高艮。
用夏柳青的话说：“让苏顾问多歇歇，脑子才能转得快，咱们才能跟着多活几年。”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当队伍绕过最后一个山坳，看到远处那个熟悉的、飘着袅袅炊烟的小村庄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回来了……”丰平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眷恋。
这些天来，他们这些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在黑暗中独行的“妖人”，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这里没有异人界的尔虞我诈，没有名门正派的追杀，只有朴实的乡亲和纪律严明的战士。
虽然要遵守各种条条框框，要叠豆腐块，要出早操，但……安心。
“准备好，估计又是偷偷摸摸进村。”
夏柳青理了理自已有些散乱的头发，对身边的风天养挤了挤眼睛，
“咱们这种人，走到哪儿都跟过街老鼠似的，得低调。”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到村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冷清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穿着灰色军装的战士，也有裹着头巾的乡亲。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红色的绸花，有煮好的鸡蛋，有刚烙好的饼子。
“咚咚锵！咚咚锵！”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英雄们回来啦！”
“欢迎打鬼子的英雄回家！”
三十六贼的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懵了。
他们这辈子，被人骂过“妖人”，被人唾弃过“匪类”，被人追杀过“邪魔”，可什么时候被人当成“英雄”欢迎过？
夏柳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娘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硬是往他怀里塞了满满一把还带着体温的鸡蛋。
“好后生！好后生！听陈旅长说，你们在山里头，把一整队的鬼子都给收拾了！给咱们乡亲们报仇了！”
大娘一边塞，一边用袖子抹着眼泪。
夏柳青捧着那把滚烫的鸡蛋，感觉比千斤重的法器还要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
他唱了一辈子戏，演过霸王，演过将军，演过无数盖世英雄。可那些都是假的，是台上的水袖和脸谱。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娘，塞了一把鸡蛋，他才感觉，自已好像……真的活了一回。
“我……我……”他想说声谢谢，声音却哽咽了。
周围的乡亲们热情地围了上来，孩子们笑着闹着，把一朵朵大红花戴在了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奇人”胸前。
谷畸亭激动得同手同脚，走路都顺拐了。
许新和董昌这两个唐门的顶尖刺客，面对这种阵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只能僵硬地笑着，任由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把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别在自已衣领上。
队伍的最前方，冯宝宝扛着她的工兵铲，面无表情地走着。
可她的脚步，却在穿过人群后，明显地加快了。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急行军的速度。
“宝儿姐这是怎么了？”跟在后面的无根生有些纳闷，“怎么突然走这么快？”
坐在滑竿上的苏墨，无奈地用手扶住了额头。
“她闻到味儿了。”
“味儿？什么味儿？”
“庆功宴的肉包子味儿。”苏墨叹了口气，
“再不走快点，她怕是赶不上第一笼了。”
无根生：“……”
这支画风奇特的凯旋队伍，就在冯宝宝的“带领”下，近乎小跑的速度，穿过了欢迎的人群，直奔打谷场。
路上，队伍经过了村头那片小小的烈士陵园。
风天养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静静矗立的墓碑，神色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歌声，一阵由无数个声音汇聚而成的、雄壮而苍凉的歌声。
那歌声，他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让天地为之动容的磅礴意志。
“老风，发什么呆呢？走了！”夏柳青在前面喊了一句。
“哦……来了。”风天养回过神，甩了甩头，以为是自已这几天太累，出现了幻听，连忙跟了上去。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庄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燎原”特战队的队员们，胸前戴着鲜艳的大红花，走在回归的路上。
背景是苍茫的黄土高坡和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
夏柳青走在队伍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淳朴的笑脸，感受着怀里鸡蛋的温度，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迎着夕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却无比高亢的戏腔，轻轻哼唱了起来。
“平生不识英雄面，今日方知……我是我。”
……
庆功宴就设在打谷场上。
十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虽然没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大盆的猪肉炖粉条，大碗的炖菜，还有管够的白面馒头和肉包子。
但那股子香味，却比任何珍馐佳肴都让人食指大动。
陈庚和张政委亲自给众人倒酒。
“同志们，辛苦了！”陈庚举起大碗，
“这一仗，打得漂亮！打出了咱们独立团的威风！我敬大家一碗！”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举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热烈了起来。
陈庚走到冯宝宝那一桌，看着正埋头跟一笼包子作斗争的冯宝宝，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宝宝同志，这次你立了大功了。我和政委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记一等功，还要给你颁发一枚奖章！”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亮闪闪的奖章。
冯宝宝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鼓的。
她看了看那枚奖章，又看了看陈庚，眨了眨空洞的大眼睛。
然后，她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脸认真地问道：
“这个……能换成包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