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生的表情变化,分毫未差地落入苏墨眼中。
他心底暗忖:麻烦来了。
旁人看不出冯宝宝的底细,只当她是个力气大、又能吃的怪人。
但无根生不同,他的神明灵,能直视万物本质。
在无根生眼中,冯宝宝并非一个常人,而是一个由先天一炁构成的“炁团”,一个没有魂魄、没有过往、没有将来的“事物”。
这种存在,对一个毕生都在探寻“我是谁”这一终极问题的求道者而言,其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这从根本上否定了“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基石。
无根生动了。
他一步步走进院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沉闷而压抑。
他绕开了苏墨,径直走向冯宝宝,眼中闪动着近乎癫狂的探究光芒。
“你……”
无根生伸出手,意图触碰冯宝宝,想用神明灵去解析她存在的构造。
“你究竟……是何物?”
冯宝宝被他身上那股强烈的侵略气息所扰,停下了咀嚼,身子微微后仰,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如同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幼兽。
她不懂何为神明灵,但她本能地察觉到,眼前的男人极其危险。
“别碰她。”
苏墨清淡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中一根木筷,精准地点在了无根生探出的手腕上。
明明是根寻常木筷,却让无根生的手腕如遭赤红烙铁灼烫,猛然缩回。
无根生这才将目光转向苏墨,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苏兄,你可知她是什么吗?她体内……是空的!不,比空更为可怕,那纯粹是炁!她根本不是人!”
此言一出,周围的三十六贼成员,如风天养、丰平等人,脸色骤变。
他们也察觉到了冯宝宝的诡异,但未曾想无根生的评价会如此骇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精怪妖物?
丰平的掌心已有火光跃动,风天养的指尖也泛起了幽幽绿芒。这群亡命之徒的行事准则,便是将一切不可控的变数先行抹杀。
“我看是你自已入了魔障。”
苏墨推了推眼镜,将冯宝宝护在身后。
“被自已的道困住了,看什么都是妖魔鬼怪。”
“苏兄,我没有疯!”
无根生情绪激荡,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她的存在,违背了天地常理!一个没有魂魄的空壳,怎有可能……”
“谁说她没有魂魄?”
苏墨打断了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指着冯宝宝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看这双眼睛,你看得到半分杂质吗?你看得到贪、嗔、痴吗?”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那双眼睛里除了对陌生环境的茫然与警惕,再无他物。
干净得犹如一张未染点墨的宣纸。
“她不是妖,也并非没有魂魄。”
苏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力量,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
“她是‘赤子’。”
“赤子?”
无根生怔住了。
“没错。”
苏墨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循循善诱。
“你们修行,所求为何?斩断尘缘,返璞归真,求的不就是一颗赤子之心吗?”
“可你们谁能做到?你们口中说着不为外物所累,心中却装着功法、恩怨、名利。你们的先天一炁,早已被后天的七情六欲所染。”
苏墨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而她,截然不同。她便是一张最纯净的白纸,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她天生便是‘道’的模样。尔等穷尽一生追求的终点,恰恰是她的起点。”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无根生和三十六贼众人的脑海中轰然震响。
尤其是无根生,他整个人都僵立原地。
是啊……
他所追求的“无”,不正是极致的“道”吗?
他一直试图通过不断地“减”,减去欲望,减去认知,减去自我,方能抵达那个境界。
可眼前的女孩,她生来便是“无”。
他一直试图将一张写满文字的纸恢复成白纸,而她,本身就是一张白纸。
原来……原来“道”并非修持而成,而是本自具足?
是后天的认知与俗念,遮蔽了本来的大道?
“我错了……我全错了……”
无根生喃喃自语,眼神中的狂热与探究,渐渐被了悟和……一种深深的惭愧所取代。
他觉得自已方才试图用神明灵解析冯宝宝的行为,简直是对“道”本身最大的亵渎。
就像一个蹩脚的画匠,非要在一张完美无瑕的白纸上,涂抹上自已污浊的色彩。
苏墨见此情形,心中一定。
成了,这最棘手的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这套理论,不过是借前世零星的哲学思辨,与此世的道法玄理相互印证,竟成了攻破无根生心防的利器。
你不是觉得她异于常人吗?我便直接将她的“异常”,定义为最高层次的“寻常”,定义为尔等修行的终极形态。
看,这位天纵之才的心障,这不就破了吗?
周围的三十六贼也被这套“赤子论”说得有些发懵。他们面面相觑,看向冯宝宝的眼神,已从最初的警惕与敌意,转为了探究与好奇。
这不是妖物,这是……一个活生生的“道”?
张怀义躲在人群之后,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旁人只是觉得这番道理高深莫测,他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冯宝宝身上的那股气息,和自已苦苦追寻的“炁体源流”的尽头,隐隐相合。
他望着苏墨的背影,心中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能一眼看穿这女孩的本质,并用如此简明的话语点破大道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苏先生一人了。
此时,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发生了。
全性掌门,那位视万物为刍狗、连名门正派掌门都不放在眼里的无根生,竟对着冯宝宝,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虔诚。
“是我着相了。”
他对着冯宝宝,亦是对着苏墨说道。
“多谢苏兄,为我解惑。”
说完,他便退到一旁,再不提试探之事,只用一种瞻仰圣物的目光,远远地凝望着冯宝宝。
苏墨拍了拍冯宝宝的头,后者正一脸茫然地看着鞠躬的无根生,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全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大局已定。
最大的不稳定因素,经他一番言辞机锋,已然成了冯宝宝最忠诚的“护道人”。
接下来,就该解决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了。
这个“活着的道”,尚无名碟户籍,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