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张静清没有看任何人,他眼睛,穿过人群,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张怀义身上。
他没有怒斥,也没有质问。
只是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
“怀义,出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带丝毫烟火气。
但这四个字,却蕴含着言出法随的天地至理,化作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地劈在张怀义的心头,也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
独立团的战士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那种本能的恐惧,让他们握着枪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就是异人界战力的天花板!
一人,可镇一山!
张怀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来,走向他的师父。
就在这时。
一阵“嘎吱嘎吱”的、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从村子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他们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苏墨,出山了。
他没有脚踏祥云,也没有身披霞光。
他……坐在一顶由两根竹竿和一张帆布组成的简易滑竿上,被两名身材壮硕的战士,一前一后地抬着,正悠哉悠哉地晃荡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道袍,脸上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苍白。
最离谱的是,他手里,还端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粗瓷海碗。
碗里,满满当当,全是白花花的……馒头。
在他的滑竿周围,簇拥着一个整编的警卫排,战士们全副武装,子弹上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护卫着什么国家元首。
这造型,这排场,这画风……
简直是违和到了极点!
一个病弱的道士,坐着土得掉渣的滑竿,端着一碗馒头,却被一群杀气腾腾的精锐士兵簇拥着。
这到底是个什么组合?
就是这样一副滑稽的、满是槽点的画面,却偏偏有着让人看不懂、猜不透的诡异气场。
尤其是苏墨本人。
他坐在滑竿上,对周围那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视若无睹,对那位金光漫天的老天师,也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他低下头,拿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仿佛天底下,再没有什么事,比他手里的这碗馒头更重要。
这种极致的漠视,本身就是极致的压迫感。
老天师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出现了波动。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苏墨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苏墨身后,那个亦步亦趋,仿佛保镖般寸步不离的身影上。
全性掌门,无根生。
这个搅动天下风云的魔头,此刻,竟然像个跟班一样,安静地站在那个坐滑竿的年轻人身后。
老天师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皱了一下。
滑竿,在距离老天师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苏墨没有下来。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馒头,用平淡到近乎无礼的语气,开口了。
“老天师,远来是客。”
“不过,在我这儿,想带人走,得先问问我这碗里的馒头,答不答应。”
苏墨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正派联盟,还是独立团的战士,都用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他。
这人是谁?
面前站着的是谁吗?
那是龙虎山天师!是当今异人界公认的绝顶!
你端着一碗馒头,跟他说“答不答应”?
你这馒头是金子做的,还是镶了钻的?
就连苏墨身后的无根生,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眼底深处,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兴奋。
来了!就是这个味儿!苏兄这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气魄,太对胃口了!
老天师张静清,活了近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苏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天地之威。
“阁下,又是何人?”
“为何要包庇我天师府的叛徒,以及这群为祸武林的妖人?”
来了!
苏墨心中一凛,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放下手中的馒头,用餐巾(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抬起头,迎上了老天师的目光。
“在下苏墨,一个山野村夫,当不得‘阁下’二字。”
他微微一笑,开启了早已在模拟器中演练了数百遍的“忽悠”模式。
“至于包庇……老天师此言差矣。”
“我非但没有包庇他们,反而在……度化他们。”
“度化?”
老天师眉头微挑。
“没错。”
苏墨点了点头,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什么大道理,而是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几个身影。
那是指甲里还藏着剧毒的唐门许新,他正笨拙地帮一位老大娘修理着漏水的木桶。
那是满身煞气的董昌,他正满头大汗地帮老乡推着沉重的独轮车,车上装着刚收获的粮食。
那是曾经杀人不眨眼的风天养,他正蹲在地上,用自已的术法,小心翼翼地催生着一株枯萎的秧苗,脸上带着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专注与温柔。
苏墨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回老天师的脸上,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
“老天师,我且问你,何为道?”
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是在龙虎山上,远离红尘,清心寡欲,吐纳练气,算道吗?”
“还是在这乱世之中,饿殍遍野,国破家亡之际,以自身所学,护一国,安一民,算道?”
苏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名门正派弟子的心上。
他指着那些正在劳作的“三十六贼”,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他们,是在修前无古人的大道!”
“此道,名为‘红尘炼心’!”
“他们将自已的一身修为,化为开垦荒地的犁,化为守护百姓的墙,化为斩杀倭寇的刀!他们在人间的疾苦中,磨砺自已的道心!他们在救国救民的伟业中,寻找自已的真我!”
“老天师,你告诉我!”苏墨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山谷间回荡,
“像他们这样,以身入世,普度众生的修行者,是妖人?”
“那什么,才算是真人?!”
一番话说完,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苏墨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给震住了。
把一群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硬生生说成了一群“以身入世、普度众生”的苦修士?
把“占山为王”,美化成了“红尘炼心”?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逻辑鬼才?!
但偏偏,这套说辞,又让人无法反驳。
尤其是在“抗日救国”这面大义的旗帜下,它显得如此的……政治正确。
老天师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曾经的“魔头”,在田间挥洒汗水,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他又看了看自已身后,那些气势汹汹、一心只为“清理门户”的同道。
一他那坚如磐石的道心,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就在这时,苏墨的身体,突然轻轻晃了一下,他脸色一白,咳嗽起来,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溢出。
他像是泄露了太多天机,遭到了反噬。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