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水灌进了肺，王振华被海浪从管道口拍出来的那一瞬间，右手还抓着张桂芝的手腕，五根手指嵌在她皮肉里，半分都没松。
暴雨砸在海面上，浪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两个人被按进水里又甩出来，张桂芝后背那道被钢筋撕开的伤口在海水里翻着肉，嘴角溢出一团粉红色的血沫。
探照灯的光柱从右侧的浪峰后面劈过来。
一艘黑色的快艇从风浪里钻出来，船头上赵龙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手里攥着一根带钩的救生缆绳。
“华哥！”
缆绳甩过来，王振华左手接住绳钩，右手把张桂芝往上托了一把，赵龙和另一个七杀堂的人合力把她从海里拽上了甲板。
张桂芝趴在甲板上呛了三口水，潜水服从左肩到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王振华翻上船舷，雨水从短寸的发梢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扫向快艇后方那三条橡皮艇。
上面挤满了人，但比出发时少了太多。
“赵龙，回来多少？”
赵龙的嗓子嘶哑到走调。
“三十个，死了六个。”
王振华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名字。”
赵龙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周全，左臂被那些怪物撕断了，失血过多，登艇前就没了。”
“猴子跟阿坤被堵在围墙拐角，赵磊回去拖人，三个一起被砸在了塌下来的墙体底下。”
“大头，腹腔贯穿伤，在艇上撑了八分钟。”
六条命。
王振华的手掌按在甲板的铁板上，五根手指攥到骨节咯吱作响，雨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混着甲板上还没冲干净的血。
他沉了五秒，把战术背心从身上扯下来撕成长条，往张桂芝的伤口上缠。
“赵龙，通讯器还能用吗？”
“备用的防水机还有一台。”
王振华接过那台黑色的通讯设备，拨通了新宿安全屋的加密频段。
“杨琳。”
“华哥，岛上的爆炸信号我们收到了，你伤了没有？”
“没有，让艾娃查一件事。”
他的声音被风浪切成一段一段的。
“刚才那栋楼底下的炸弹是远程起爆的，起爆信号走的短波频段，发射源能追踪吗？”
通讯器里安静了四秒。
杨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快了一截。
“已经锁定了，艾娃截获了起爆器的短波频段残余信号，从截获到锁定只用了三秒。”
“在哪？”
“发射源距离三浦半岛三十海里外的公海海域，目标是一艘名叫蓝钻号的中型游轮，船籍巴拿马，注册所有人是一家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王振华的指甲在通讯器的外壳上划出一道白印。
“高天原基金的壳子？”
“注册地址在同一条街上，同一个代理律所。”
“棋手在那条船上。”
杨琳沉了半拍。
“华哥，公海上动手没有管辖权问题，但蓝钻号载客能力两百人以上，武装配置未知。”
“不需要知道。”
王振华站起来，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衬衫贴在身上勾出肌肉的轮廓，从头到脚都是海水和血搅在一起的咸腥味。
“横须贺海域潜伏的七杀军两栖特战小队，多少人？”
“十八人，两条高速突击艇，齐装满员。”
“让他们立刻出发，咬住蓝钻号，所有救生艇和跳水通道全部封死，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跑。”
“活口怎么算？”
“棋手活的，其他随便。”
他顿了一拍，声音沉下去半个调子。
“告诉带队的人，我今晚死了六个兄弟，那条船上，我要他用人头来还。”
通讯器的指令发出去之后，王振华蹲下身，看了一眼张桂芝后背上的伤。
止血带勒在外面，血还是往外渗，潜水服的破口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能看见底下翻出来的肉。
他右手伸进随身空间摸了一圈，掏出两颗愈合丸。
“夫人，张嘴。”
张桂芝偏过头，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带着咸水的沙哑。
“什么东西？”
“军方的特供药，止血镇痛，黑市上买不到。”
“哪国军方？”
“夫人现在是想做药品鉴定，还是想止血活命？”
张桂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从他手里拈起药丸塞进了嘴里，干吞下去。
王振华把另一颗掰成两半，分给了肋骨还在渗血的两个七杀堂队员。
药效在三分钟之内起了作用。
张桂芝的呼吸稳了下来，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回爬，后背那道伤口传来一阵温热的酥麻感，疼痛退得很快。
她当那是海水泡久了神经麻木，左手绕到身后摸了一把止血带
触感平滑温热。
没有伤口翻卷的凹凸，没有血珠渗出的湿润。
她的手指停了一拍，又摸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连那道陪了她十几年的旧疤的纹理都在，新伤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海水和一点淡粉色的血迹，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移到了王振华的侧脸上。
军方特供？
她在钱建国的抽屉里翻到过野战止血粉和吗啡注射器，从来没有哪一种能在三分钟内让一道见了骨头的伤口长回去。
但她没开口。
这条浪里颠簸的快艇上，身后是一座炸成废墟的岛，前面是看不到尽头的雨幕，她清楚得很，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比那座岛底下埋的炸药还多，但现在追问只会暴露自己的警觉。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恢复到了刚才那种沉稳的平和，看不出任何波澜。
通讯器再次响了。
赵龙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又变了一层。
“华哥，刀疤脸那边回信了。”
“说。”
“他从码头撤出来了，带着九个人，四个挂了彩，码头那辆医疗冷藏车的后备厢他撬开了。”
张桂芝撑着甲板坐起来。
“里面有什么？”
赵龙看了王振华一眼，才接着往下说。
“十二个密封的低温储存箱，箱子上贴着三井化工的生物危险品标签，每个箱子里面六支预装注射器，橙色液体，跟之前的描述一模一样。”
张桂芝的手掌在甲板上攥了一下。
“七十二支。”
“够改造七十二个死士。”
王振华接过她的话。
“那辆冷藏车是准备运走的，棋手要把这批货从岛上转到蓝钻号上去，我们来得刚好卡在他搬家的节骨眼上。”
“所以炸楼是拖延手段。”
张桂芝的声音冷了一层。
“他提前埋好炸药，布好那五个完全体当看门狗，等你钻进地下室就引爆，人和数据一起埋。”
“但他没算到我跑得比他的炸弹快。”
“他也没算到你身上揣着C4。”
张桂芝盯着他。
“王先生，你随身带着六磅塑胶炸药出门，这个习惯是军方教的，还是你们东莞那边的社团传统？”
“夫人，你后背的伤好了没有？”
张桂芝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快艇的引擎在暴雨中轰鸣着，三条橡皮艇被铁扣勾在船尾，在浪涌中拖出三条白色的水线。
赵龙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华哥，七十二支Titan-7，要是让棋手带上蓝钻号跑掉了，再分散到各地的深渊据点去，那就是七十二个品川仓库。”
“跑不掉。”
王振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横须贺的人四十分钟之内就能接近蓝钻号，棋手那条船再快也快不过军用突击艇。”
“那冷藏车里的东西呢？”
“让刀疤脸把车开到怒罗权在足立区的备用据点，十二个箱子一个都不许打开，等我回去亲自清点。”
赵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指令。
张桂芝靠在船舷上，潜水服外面套着王振华从空间里扔给她的深色外套，帽沿压在眉毛上方，海风把帽子两侧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落在王振华的后背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后腰，手指在那片不该平滑的皮肤上停了很久才收回去。
通讯器又响了。
王振华接起来，杨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子，那种他很熟悉的低法。
每次她用这种声音说话，后面跟着的都不会是好消息。
“华哥。”
“说。”
“横须贺的人已经出发了，预计四十分钟后接近蓝钻号，这条没问题。”
“但是？”
杨琳停了一拍。
“东京警视厅特警队在十五分钟前出动了三个机动中队，全副武装，目标是柳川洋子在港区的安全屋。”
王振华攥住通讯器的五指收到了极限。
雨水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淌，滴进了嘴角，他没擦。
“谁批的搜查令？”
“幡野贤二。”
快艇在浪涌里一颠，王振华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的声音比甲板
“洋子人在里面吗？”
通讯器里沉了两秒。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