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议院第三委员会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石原正雄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秘书，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厚得可以当砖头用的文件夹。
柳川洋子坐在旁听席的末座，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手机在三小时前就被安全人员，以调查保全的名义收走了，从那以后她跟外界的一切联络渠道都被掐断。
石原正雄在主席席位落座，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方，连看都没看洋子一眼。
“诸位同僚，今天这个紧急伦理审查会，目的只有一个。”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声音沉稳，带着在永田町混了三十年才能养出来的官威。
“众议院议员柳川洋子，在过去六个月内接受了来源不明的巨额政治献金，数目之大，足以构成政治资金规正法第二十一条所规定的重大违规。”
他的秘书将一份复印材料分发到在座七名审查委员面前。
洋子扫了一眼最前面那张纸，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那是她两周前在港区地下银行提取三百万美元时留下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轮廓清晰，旁边用红笔圈出了她手提箱的特写。
“柳川议员。”石原终于把目光投向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猎食者的从容。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洋子站起来，声音稳住了，但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贴在了皮肤上。
“石原干事长，伦理审查会的召开需要经过议院运营委员会的表决同意，您今天绕过了这个程序，请问法律依据是什么？”
石原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了擦镜片。
“紧急事态条款，伦理规程第七条第三项，涉及议员重大违规的即时审查权，无需常规表决。”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
“柳川议员如果觉得程序有问题，可以审查结束后向议长提出申诉，但在此之前，请回答我的问题。”
洋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条紧急事态条款在过去二十年里只被动用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为了把人钉进棺材。
石原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第二份材料已经摊到了桌面上。
“这是东京港区某地下银行的交易流水，经我们初步核实，在十月十二日至十月二十日期间，有三笔总计三百万美元的现金被分批提取，提取人使用的证件信息与柳川议员的私人秘书高度吻合。”
他的手指在数字上敲了两下。
“三百万美元，柳川议员，你的年收入是两千一百万日元，按照当前汇率折算不到十五万美元，请问这笔钱从哪来的？”
委员会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七名审查委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洋子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那种老于世故的冷漠。
洋子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时候，委员会室外面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喧哗。
石原皱了皱眉。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他的首席秘书把半张脸挤了进来，表情不对。
“干事长，您的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媒体的。”
“我在开会。”石原的声音冷了下来。
“干事长，《朝日新闻》和《每日新闻》同时刊发了网络版紧急报道，NHK已经在做插播准备。”
“内容跟您有关。”
石原的手停在半空。
委员会室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名年轻的议会事务官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一段视频正在自动播放。
画面里是一间装修考究的私人会所包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上。
石原正雄坐在画面正中，对面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打开的公文包，公文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无记名债券。
画面里的石原接过债券翻了翻，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清晰。
“一千五百万，够诚意了。”
委员会室里的空气被抽干了。
石原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变化的速度比他三十年政治生涯里任何一次危机都要快。
“这是伪造的。”他撑着桌沿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
没有人接他的话。
七名审查委员盯着那个平板屏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某种微妙的东西。
洋子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交叠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呼吸稳了下来。
她认出了那段画面。
黑皮账本里附带的影像资料，她在三天前的凌晨看过一遍，那个男人亲手把硬盘递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不该用的时候别碰。”
现在，有人替她按下了播放键。
石原的首席秘书冲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串话，石原的嘴唇在发抖，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摔在桌面上，镜框断成了两截。
“立刻终止审查。”他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声调拔高了一个八度。
“干事长，《朝日新闻》的记者已经堵在议会大楼正门了，要求您本人回应。”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NHK的新闻频道正在实时转播，全国收视率已经冲到了十二个百分点。”
石原的双手撑着桌面，十根手指蜷曲收紧，指甲在桌面上留下了白色的划痕。
洋子站了起来。
她吐字清晰，恰好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
“石原干事长。”
她走到会议桌的中央，把那份石原用来指控她的监控截图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您刚才问我三百万美元从哪来的，现在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一千五百万美元的无记名债券，是谁给您的？”
石原抬起头看她，眼球布满血丝。
“你……”
他的左手捏住了胸口，西装前襟被攥成一团。
“是三井化工的安全本部长的介绍吗，还是深渊组织的中间人棋手直接打到了您在瑞士的账户？”
洋子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寒气逼人。
这些名字和关联，是她在四小时前的凌晨三点，从那个男人嘴里听到的。
石原的身体晃了一下，秘书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传唤救护。”有人喊了一声。
石原正雄的膝盖弯了，半跪在地上，左手按紧胸口，嘴唇发紫，白沫从嘴角渗出来。
急性心梗。
委员会室乱成了一锅粥，但洋子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等着议会事务官把石原抬上担架推出去之后，才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七名审查委员。
“各位委员，鉴于审查会发起人石原干事长本人涉嫌严重的财务犯罪，此次伦理审查的合法性和公正性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稳得没有任何颤抖。
“我将以宏池会成员的身份，正式要求议院运营委员会对石原正雄发起独立调查，同时提请环境委员会重新审议三井化工港口扩建项目的环保合规性。”
没有人反对。
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一个受贿画面正在全国电视上循环播放的人说话。
三千公里外的新宿安全屋里，王振华靠在窗框上，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滤嘴的烟。
加密终端的屏幕上同时开着八个窗口，NHK的直播画面占了最大的一格，洋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经过加密信道的压缩变得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够清楚。
杨琳坐在电脑前，手指还搁在键盘上。
“石原的海外账户记录已经同步推送给了检察厅特搜部，回执确认了收件。”
王振华把烟头摁灭。
“石原那笔一千五百万的资金流向查清了？”
“查清了。”杨琳调出一份文件。
“瑞士联合银行的中转账户，最终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基金，名字叫高天原。”
王振华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高天原。”
“艾娃那边交叉比对了深渊组织的数据库残余档案，这个基金的管理人信息被加密了三层，她目前只破解了两层。”
杨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但第二层解密出来的签名授权人里面，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了东京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内部花名册上。”
王振华转过头。
“谁？”
“组织犯罪对策部副部长，幡野贤二。”
王振华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把那个名字写在便签纸上。
“三井出钱，深渊出刀，棋手搭桥，石原做鬼，警视厅打伞。”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这条链子比我想的要长。”
杨琳关掉了NHK的直播窗口。
“三井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动？”
“他们不会动了。”王振华拿起半瓶威士忌灌了一口。
“石原是他们在永田町最大的靠山，靠山心梗进了急救室，全国媒体正在直播他受贿的录像带，三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缩脖子装死，等风头过去。”
他放下酒瓶。
“但棋手不会等。”
通讯器在桌面上震了两下。
王振华拿起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是张桂芝的加密专线。
他接了。
“王先生，今天的新闻很精彩，全东京都在看石原的笑话。”
张桂芝的声音比前两天放松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
“夫人有空看新闻，说明深渊的人今天没去骚扰你。”
“倒也不是，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转动的声响。
“孙海交代的那三个下线，我已经处理干净了。”
王振华把通讯器握紧了半分。
“怎么处理的？”
张桂芝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很微妙的东西。
“手段也许你会感兴趣，其中一个人临死之前嘴里喊出来的名字，不是CIA的联络官，是你的人。”
王振华的眼睛眯了起来。
“谁？”
“柳川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