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面拼接的液晶战术屏上，代表猜山营地的红色区域已经彻底变灰，上面标注着一个数字：“歼敌：1147”。
王振华靠在老板椅里抽着雪茄，盯着蓝色的屏幕。
胡坤站在沙盘前，身上的迷彩服还带着泥浆和焦痕，脸上的土灰擦了一半没擦。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嗓子嘶吼了一整夜，说话沙哑。
“华哥，报数了。”
胡坤把那张纸往沙盘上一拍。
“击毙六百四十七，俘虏三百一十二，逃散不足百人，东哥那边正在湄公河下游堵截，估计跑不掉几个。缴获完好AK四百三十七把，RPG发射管十一具，弹药约六十吨，重机枪七挺。”
他停了一下，声调沉了半截。
“我方阵亡十一人，重伤十九人。”
指挥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振华把雪茄磕了磕灰，没接话。
胡坤继续说：“阵亡弟兄的遗体已经擦洗干净，按华哥定的规矩，每人二十万抚恤金，家属安置那边我交给了后勤的陈浩跟进。重伤员全部后送到基地医疗区，军医说都保得住命。”
“张力。”王振华的视线移向站在角落的炮兵指挥官。
张力上前一步，面无表情。
“两门155自行榴弹炮共发射六发底排高爆弹，散布误差控制在七米以内，较预期缩小了一米。一号车炮管温度正常，二号车液压系统在第三发时出现轻微偏移，已校正。弹药消耗六发，剩余库存充足。”
“炮管寿命？”
“按这个射速和弹种，单管极限寿命不低于八百发，目前损耗可以忽略。”
王振华点了下头，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十一条命，换一千二百人的营地。”
他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
“但我不满意。”
胡坤一愣，嘴张了张又闭上。
“十一个阵亡，十九个重伤。”王振华竖起两根手指，
“这三十条伤亡，全部出在突击连趟雷场那一段。如果李默提前十分钟拿到第三道哨卡重机枪的精确坐标，如果工兵组在第二道封锁线前多清扫五十米纵深，这三十个数字，至少能砍一半。”
胡坤的喉结滚了一下。
“华哥，是我急了，第二道哨卡开了口子，我就想趁热往里灌……”
“你是突击连指挥官，不是街头砍人的愣头青。”
王振华打断他，声音不重，在场没人敢接话。
“你手底下那八十个人，每一条命都比猜山整座营地值钱。记住了，以后但凡有重火力支援的仗，步兵的第一任务是活着，不是冲锋。冲锋是坦克和大炮的活儿。”
胡坤咬着后槽牙，“啪”地一个立正：“是！”
王振华没再追着敲打，微微偏了下头：“艾娃。”
操作台后，艾娃·露易丝摘下耳机走上前来。高挑的身材裹在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里，白金短发在屏幕的冷光下泛着金属质感。
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了两下。
六面液晶屏的画面同时刷新。
一张高分辨率的卫星侦察地图覆盖了整面墙壁。金三角核心区域的地形等高线、河流走向、村庄分布，全部以军用标注格式精确呈现。
“猜山被灭的消息传开后，我预计坤沙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三种反应：全面收缩、局部反击、或者弃地跑路。”艾娃用一支激光笔在地图上画出一个红色圆圈，圈住清迈以北一片山区。
“事实上，他只花了六个小时。”
红圈内的标注密密麻麻地刷新了一遍。
“最新截获的无人机热成像数据显示，坤沙大本营方圆三十公里内的外围据点正在系统性撤防。但不是溃退。”艾娃放大了其中一个区块，激光笔指着几个亮红色的热源集聚点。
“他把分散在外围的小股部队和哨站全部回撤，压缩到了核心区域。兵力密度比昨天高了四倍。同时，我在这三处位置检测到了大规模的土方工程热信号。他在挖工事。”
“缩回去不出来了？”胡坤嗤了一声。
“他不是怂了。”
艾娃没理会他的粗口，语调依旧冷清。
“是在收拢兵力、加固工事，等我们去正面硬啃。我方装甲部队如果沿公路正面推进，要经过至少十七公里的丛林山路，沿途预设阵地不少于八处。他摆明了要跟我们打一场消耗战。”
李响一直沉默地靠在墙角，闻言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消耗战？”胡坤一拳擂在沙盘边框上，
“华哥，给我两辆96A，我从正面一路碾过去，他那点土工事顶得住一百二十五毫米穿甲弹？”
“顶不住。”艾娃平静地接过话，
“但你的坦克顶不住十七公里丛林山路上预埋的反坦克地雷和可能存在的标枪导弹。猜山的那六具标枪是来自黑水-深渊的赠品，没人能保证坤沙手里没有同款货色。”
胡坤张了张嘴，被噎回去了。
王振华盯着地图上的标注。
“继续说。”
艾娃点了下头，激光笔在地图上依次点出八个高亮标记。
“这是我要说的重点。”
她的声音降了半度。
“坤沙的核心武装，对外号称八大金刚。我之前一直以为这只是金三角土皇帝给手下起的花名。我错了。”
屏幕上弹出一组组照片和文档截图，全是英文和法文混排的表格与人员档案。
“四十八小时前，我通过MI5在法国的旧渠道，调取了法国外籍军团近十五年的退役人员数据库。交叉比对坤沙八大金刚的已知信息后，我拿到了这个。”
艾娃点开第一份档案。照片上是一个皮肤黝黑、颧骨极高的东南亚男人，穿着法国外籍军团的丛林作战服。
“八大金刚之首，代号眼镜蛇，本名吴丹。1988年至1993年在法国外籍军团第二外籍伞兵团服役，专攻丛林渗透与反装甲战术。档案评级，A。”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八份档案依次弹出。
“八个人里面，有五个是法国外籍军团退役兵，一个前南非雇佣兵，一个前以色列国防军工兵专家，还有一个是退役的泰国皇家陆军特种部队连长。”
指挥室里静了。
艾娃关掉激光笔，转过身面对众人。
“别把他们当种鸦片的乌合之众。坤沙用毒资养了十年，养出来的是八个受过正规特种作战训练的职业军官，每人各领一个山头营寨，手下都是被他们亲手操练出来的精锐。地形熟、火力配置合理、还擅长丛林伏击。”
她看向王振华。
“这八个人撑着坤沙整条防线。拔掉他们，坤沙的防线就不存在了。”
指挥室里沉默了好几秒。
胡坤骂了一声粗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操……外籍军团？”
“所以你还觉得两辆坦克一路碾过去就完事了？”艾娃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振华把雪茄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站起身。
整个指挥室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
他走到沙盘前，双手撑着边框，俯视着上面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敌方据点。
“胡坤。”
“在！”
“你刚才说要正面碾过去？”
“华哥，我……”
“想法不错，胆子够大。”
“但是蠢。”
胡坤闭了嘴。
“张力，你的155底排弹库存能支撑几场猜山级别的火力覆盖？”
张力答得快：“如果维持六发齐射的强度，现有库存支撑三次。后续补给最快也要十二天。”
“十二天。”王振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直起腰，扫了一圈所有人。
“我不打消耗战，也不打一波推。”
他拿起沙盘旁的红色标记笔，在坤沙核心区域外围画了一个大圈。
“蚕食。”
笔尖在“八大金刚”的八个据点之间依次滑动，每滑过一个，就在旁边标上一个序号。
“坤沙把兵力收缩回核心区，看起来严密，实际上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补给线全暴露在外面了。”
王振华拿笔在地图上画出三条虚线。
“粮食从哪来？湄公河水路和南面的公路。军火从哪来？缅北的走私通道。毒品往哪出？东面通往曼谷的三条骡子路。”
他在三条线上各画了一个叉。
“从今天起，七杀军不跟坤沙打正面。我们打他的命脉。先断粮路，再断军火线，最后堵死他的出货通道。”
王振华转过身，目光沉下来。
“让他窝在里面慢慢饿，慢慢急，慢慢疯。等他手下那八个据点撑不住了，人自己会往外跑。到那时候，张力的炮管才有打的价值。”
胡坤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但这次他没反驳，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第一刀从这里下。”王振华笔尖落在地图上一个河道分叉口，
“闫九的水路封锁队明天进驻湄公河中段渡口，任何运粮船只，不分敌我，一律扣押。”
“第二刀，李默带狙击小组封控南面公路，见车打轮胎，见人喊停。不停的，打脑袋。”
“第三刀……”
他的笔还没落下，身后操作台上的警报灯突然亮了。
艾娃三步跨回操作台，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右侧弹出一个独立窗口，上面是一组正在实时刷新的信号频谱图。
“怎么回事？”王振华回过头。
艾娃盯着屏幕，眉心拧了一下。
“八面佛方向。”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他的势力范围，掸邦南部，在过去四十分钟内突然出现了大规模的高频无线电通讯，加密制式是老式的苏联R-123车载电台。”
她调出一张热成像覆盖图，上面标注着十几个正在移动的红色热源集群。
“初步判断，是车队。至少三十辆以上的卡车编队，正沿着掸邦通往清迈的公路快速南移。方向……”
艾娃的激光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终点恰好落在坤沙核心防区与王振华控制区的交界地带。
“正冲着我们和坤沙中间的真空地带来的。”
指挥室里的气氛一瞬间绷紧了。
胡坤握枪的手收紧了半寸：“八面佛这老秃驴想干什么？趁火打劫？”
王振华没答。
他走回老板椅，重新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
喝了一口。
放下。
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他抬起下巴，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跃动的红点。
“老子刚收拾完一个，下一个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