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山田宅二楼，云野悠伏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翻着文件。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中森医生之前提到的医疗文献。
但单单这一点还不足以让他这么震惊，真正让他震惊的是署名。
——山田京香。
世界好像忽然静音，但房间内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他死死盯着名字，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他如梦初醒，连忙起身开了门，一只蓝色大恐龙赫然占据眼帘。
“小悠，时间不早了，还没睡么？”山田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头上恐龙的眼睛一晃一晃，“经常熬夜的话，可是会长痘痘的哦？就算是小悠，满脸痘痘也很糟糕呢，来，喝杯热牛奶就早点睡觉吧？”
她将手上的热牛奶递给了云野悠。
云野悠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接过热牛奶：“谢谢阿姨！”
见此，山田阿姨不由得眉头一挑，轻轻捂嘴：“哦呀？小悠......怎么慌慌张张的？”
“该不会，”她踮起脚，往房间里探头，调笑道，“小凉在里面吧？”
“哎呀那可不行呢，你们还没成年吧？”
“没有啦！”云野悠尴尬得脚趾扣地，下意识加大了声音，“凉还在隔壁打游戏呢！”
“那不是更糟糕了吗？”
“欸？！”
“完蛋，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啦，”阿姨捂嘴，“请当我没说......”
“阿姨......”云野悠一脸幽怨。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阿姨笑了几声，“你可是阿姨看着长大的，怎能不相信你呢？只是谁叫小悠刚刚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忍不住想要挑逗一下呢。”
原来云野悠在看到她时，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啦，有什么想说的吗？”阿姨摆摆手，“不管是小凉的喜好，还是小凉的各方面数据，总之只要是小凉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哦？虽然不一定有你了解就是啦。”
“真的...咳咳咳咳！”云野悠疯狂摇头，“不是啦！是其他事情！是您的事情！”
“哦？我的事情？”阿姨若有所思，下一秒，她忽然抱住自己，“诶诶！阿姨是Npc，不是可攻略角色哦！禁止禁止！”
虽然这么说，但她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样子。
“正事啦！”
云野悠感觉自己已经扣出了三室一厅了。
“是是——”阿姨放下手，笑眯眯的，“挑逗小悠果然很好玩啊～”
下一秒，她轻咳了几声，脸上笑容立刻收起，眯着的眼睛也很快睁开，全身上下的气场都变了。
硬要说的话，就是从几分钟泡面番的轻松慵懒画风变成了三小时大电影的冷峻锐利，就连光影也变得深刻、深邃。
“好了，有什么事吗？”
云野悠将阿姨带了进来，走到桌旁拿起刚刚那张医疗文献。
“这篇论文，您还有印象吗？”
山田京香接了过来，眉头紧锁。
“嗯，七年前啊......特别深刻，”她点点头，“不管是那位患者，还是你。”
“我？”云野悠愣了。
这怎么还和他扯上联系了？
“那天，我临时接到一个罕见病患者的紧急入院，”她解释道，“所以才让凉去公园等我，最后去接她的时候，就碰见了你。”
云野悠恍然大悟。
“言归正传，那位患者入院时已经深度恶化，我们试了所有能试的药，最后还是没能救回来。”她叹了口气。
云野悠顺势将心美阿姨的情况和那两名医护人员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山田京香听完，神色变得严肃，双手按在他肩上：
“小悠，你做得对。明天你就带我过去 ，那个病，我和你叔叔研究了很久，结论是必须在晚期之前手术，晚一分钟，存活率都是断崖式下跌。”
“至于那两个人，”她眼神锐利，“交给我吧。”
“而现在......”阿姨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小悠早点睡吧，阿姨去办点事儿～”
......
翌日，医院外，正在等待中的卢帕忽然听见了一道呼唤。
转过头去，悠正在不远处，不过，他旁边怎么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
卢帕摇摇头。
不对，上次live好像见过的，是他朋友的妈妈吧？
“早上好，悠，”卢帕笑着挥手，“这位是上次一起看live的阿姨么？”
云野悠点头，然后又说：“是的，但她同时也是山田院长。”
旁边的山田京香也适时挥了挥手。
“什么？”卢帕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云野悠也不绕圈子了，面色严肃，“心美阿姨的治疗，有进展了。”
......
从悠口中知晓了这件事的卢帕也不免激动得脸都红了，直到病房前都在不停地鞠躬道谢。
山田京香虽有些无奈，但也理解。
“不用这么客气，救死扶伤是我们医生的天职。”
进了病房，在心美阿姨惊愕的眼神中，山田京香等人告知了即将转院的事情。
“真、真的么？”
自诩早已心如死灰的心美阿姨，此时也不免用希冀的目光盯着山田京香与云野悠。
只是昨晚才刚交代完“遗言”，今天就被告知有救了，实在过于荒诞，她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在知道这是现实后，不禁老泪纵横。
“我...我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心美阿姨缓缓低下头，一滴滴泪水打在洁白的被子上，浸湿了一片，“谢、谢谢！”
同时也有深深的不可置信，卢帕的好朋友，一位看起来平凡的少年，竟能唤来山田院长。
她又抬起头，盯着云野悠的眼睛，噙着泪水，沙哑的声音重重说出：“谢谢！”
滴！旁边的心电图与生命体征远程监护器顿时发出尖鸣，病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吸引来一批医生与护士，其中就有中森医生与佐藤护士。
蓝色长发，白大褂，这眼熟的搭配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赫然正是隔壁山田医院的山田院长。
“中森医生，佐藤护士，”云野悠故意说出他们的名字，“我们要办理转院。”
果不其然，旁边双手插兜的山田院长的目光一下子盯了过去。
旁边的护士们正有异议，中森医生就伸手拦住，流着冷汗，讪笑地说了声当然没问题。
但他却没发现，身后一名护士悄悄离去。
平常的转院需要主治医师的介绍信，就诊医院的预约，以及就诊材料。在中森医生和山田院长的发力下，只是片刻就办好了转院手续。
同样来办公室的卢帕也不禁面露喜色。
正当他们即将离开中森医生办公室之际，一个同样身穿白大褂，梳着地中海，顶着啤酒肚的不速之客公然闯入。
“山田院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脸上堆起了职业假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您来视察，也不打声招呼，您瞧，我什么也没准备。”
没等回话，他的目光径直越过山田京香，一直到中森医生与他手上的转院单。
“这是......要转院？”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盯在了中森医生与佐藤护士身上，冷得他们身体僵硬，不禁低下头。
“是，您就是主任吧，”云野悠漫不经心开口，“有什么问题吗？接下来，我们要转去山田医院。”
主任瞥了他一眼，不由得轻笑一声，摇摇头，仿佛在看什么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小朋友，医院的事情可不是过家家，”他看向山田京香，语气客气了许多，“山田院长，我尊重您，也尊重山田医院的声誉。但是，按照我院规定，所有外部转院申请需要提前两个工作日提交，由医务科、科室主任和分管副院长三方签字才能生效。”
他仍摆着职业假笑，只是嘴角越来越上扬。
“这份文件，流程上恐怕不够完整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中森医生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山田京香却只是笑了笑。
“贵院真是尽心尽责。”
“应该的，毕竟心美小姐这样的重症患者，贸然转院风险极高，我们也是对病人负责。山田院长，你们那边恐怕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病例吧？万一出了问题，对两边的声誉都不好，不是吗？”
他振振有词，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让山田京香的眼睛越来越冷。
随后，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您说的是这份吗？”
主任的笑容僵住了。
这张文件上，医务科的章、分管副院长的签名，一个不少。这是她办理手续的中途去某间办公室里拿的。
鲜红的印章在白纸上格外刺眼。
“贵院的行政效率很高，”山田京香淡淡地说，“我昨晚通过传真联系了贵院的副院长，他已经连夜批了，刚刚拿到手，您可以闻闻，上面还留有墨香味。”
主任盯着那份文件，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山田院长，我能理解您的好意。但心美小姐在我们医院治疗已久，我们对她的病情最了解。贸然转院，万一出什么差池，谁来担这个责任？这不仅是对我个人的不信任，还是对......”
“我来担。”
一道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云野悠猛地回头，却见卢帕噙着泪，眼中写满倔强与执拗。
“我们自己要走的，”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直视主任，“我们自愿承担这份责任，自愿承担这份后果！”
“患者有选择治疗方案的权利，”云野悠盯着他，“莫非贵院是霸王医院，想要侵犯患者的医疗权利？”
主任的脸色终于变了，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墙上的时钟还在滴答作响。
见此，山田京香把转院文件收回公文包，向身后两人点了点头。
“既然手续已经办好了，那走吧。”
“等等！”
主任的声音有些尖锐。
他快步拦在门口，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没有看山田京香，而是死死盯住了角落里埋头站着的佐藤护士，还有僵在原地的中森医生。
“中森，”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冷意，“我记得心美小姐的治疗记录上，还有几张用药清单没有复核，医务科下周要检查。你最好......现在就跟我去办公室！”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却让中森和佐藤同时变了脸色。中森医生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怎么，不方便？”主任挑了挑眉，“那关于那些探索性用药的.......”
“够了。”
山田京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切进了紧绷的空气。
她转头，平静地望着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心美小姐转院后，按厚生劳动省跨院转诊复核条例，双方医院的用药记录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启动自动复核。您这边，准备好了吗？”
主任强撑着说：“不劳山田院长操心，我院行事光明磊落，自然不怕任何审查！”
“是吗？”山田京香将昨晚的部分文件拿了出来，“那么，您先准备，还是我这边先开始？”
主任惊愕接过，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手上的文件颤得如同八级地震。
他下意识就要撕碎。
“你自便，”山田京香没有看他，漫不经心，连称呼都换了代，“反正那只是复印件，要是不嫌累，我可以再赞助几张。”
主任这才死心，面如死灰，心知再也无力抵抗。
山田京香略过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与两位孩子一起走了出去。
就在门准备关上的时候，云野悠忽然笑嘻嘻地说：
“幸好有您，山田阿姨，若不是您，恐怕我们还得在这里浪费不少时间！当然......也得亏了中森医生提供的证据～”
砰——
门被关上，他们欢笑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失。
万籁俱寂，万念俱灰之际，主任忽然抬起头来，干枯的眼睛一下燃烧起熊熊烈火，在中烧的怒火中，他在惊愕的中森医生身上狠狠剜了一眼。
他咬牙切齿，声音仿佛从拔舌地狱里钻出来。
“中森——！”
.......
转院手续全部办妥，山田京香一个电话下，新的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接到心美阿姨后，又马不停蹄赶去了不远处的山田医院。
而作为新任主治医师的山田京香自然也跟车离去，只剩下云野悠和卢帕站在医院外。
“感觉今天像做梦一样.......”望着远去的救护车，卢帕轻声说道。
“需要我掐你试试吗？”云野悠笑了笑。
卢帕却没理他的玩笑，而是转身，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
“我...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悠，如果没有你，我...我，我妈妈真的......”
“总之，”她低下头，深深鞠躬，用哭腔说道，“谢谢你！”
云野悠一怔，轻笑摇头：“客气了，我也没干什么，都是山田阿姨发力了。”
“可山田院长是你带来的！”
“如果没有我，山田阿姨也会来的......当然，如果她知道的话，”云野悠吐了吐舌，眼中闪烁起温柔的光，“毕竟她可是，我崇敬的大人之一啊！”
“是吗.......”卢帕摇摇头，眼眶红润，“我会报答你们的。”
“既然你执意要这么做，那么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
云野悠朝她伸出手，嘴角上扬。
“加入我，加入我们hSR工作室吧！”
午间的阳光闪闪，卢帕眼中，悠的身影不由得披上金边，闪闪发光。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噗呲一笑，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你还在提这件事吗，但我没学过贝斯啊.......”
“没事，我教你，对于这件事，我可是认真的！”
“可我妈妈......”她担忧地说，“我怕我会分心，影响到你......”
“那就等你妈妈康复再说，阿姨出手，相信会很快的，”云野悠语气轻松得在说今天吃什么，“不用着急。”
“是吗......”卢帕再也推辞不了了，轻轻握住他的手，“不嫌弃的话，往后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多指教。”
两只手握紧，郑重一摆。
这一摆，或许就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