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一点，手机便播放出了两人的罪供，在这间只有三人的狭窄办公室不停回荡。

    

    中森医生与佐藤护士的脸越来越白，看着眼前的少年。

    

    护士肩膀微微抖动，挤出讪笑上前试图解释，却被医生轻拍肩膀。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算啦，佐藤，既然被发现了，那也没有办法，不用试图找借口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正义感最强的时候，也是最热血的时候，我当年就是这样的。”

    

    他的眉眼坨了下来，身子也一松，好像一直压在身上的泰山忽然间消失了，也好像是终于被泰山压扁了。总之他如释重负。

    

    云野悠眉头微蹙，手机重新揣回兜中，悄悄录音。

    

    刚刚还说得那么狠，结果到头来居然是第一个投的，甚至没有一丝抵抗？

    

    “中森医生？！”佐藤护士回头，诧异地看着他，“他不过是一个孩子，而且我们的工作......”

    

    “佐藤，够了，”他重重叫出她的姓氏，整个人向后一塌，陷入人体工学椅之中仰望天花板，神情恍惚，“我累了。”

    

    佐藤护士抿唇，争执的念头一扫而空，锐利的眉眼霎地萎靡，她抱着手臂，低下头：“我知道了，医生。”

    

    “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此情此景，云野悠一头黑线。

    

    停停停，这种偶像剧的展开到底是闹哪样？

    

    怎么感觉他是正在棒打鸳鸯的恶婆婆，然后下一秒两人就双双殉情。

    

    “喂，”他无语地说，“你们这是演的哪出。”

    

    “既然这么会演，不如扮演一下旁白，把来龙去脉都交代一下吧。”

    

    闻言，工学椅上的中森医生盯着他，点点头说了一句当然没问题，然后就絮絮叨叨说起了来龙去脉。

    

    心美小姐，也就是卢帕的母亲，确确实实患上了一种罕见病，脑部区域产生病变。

    

    入院之初在全日本甚至找不到一例相同病例，这也导致他们无法针对性治疗，只能试探性用药物吊着生命。

    

    “吊着吧，正好清一清库存，”诊室主任如是说道，“还可以再继续进药物，记得走医院的账。”

    

    如此稀有的样本，虽然犯不上解剖，但药物实验是必不可少的，当然，美名其曰“探索性治疗”。

    

    这些“探索性治疗”的用药，自然专挑那些昂贵的买，而上报的用药清单越长越贵，能申请下来的“治疗经费”就越多。

    

    但主任指定的供药方，就是他侄子开设的医药代理公司。他侄子虚报价格，主任照单全收，两人合理运用经费，分食暴利。

    

    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消息。

    

    当时刚入行几年的他仍有着稚气未脱的热血，当即就向医院合规部门发送匿名邮件。

    

    但当时他还是太天真，主任敢这么做，就说明其必有倚仗。

    

    果不其然——

    

    第二天，他左脚刚迈进办公室，主任就找上了门。

    

    “如果不想在这一带干，你可以继续，”主任冷笑，“我看谁愿意收留一个下克上的货色。”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而此时还在实习的佐藤护士也走了进来，知道自己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后当即转身就想走，却被叫住。

    

    “当然，我也不白让你们保密，”主任摸了摸头上的地中海，“这笔药物也算入你们的科室总营收指标之中。”

    

    由于山田医院的横空出世，他们所在医院越来越冷清，高层决定，运用开支不足的借口，暗中强调“科室总营收指标”。

    

    从此，以“科室总营收指标”为基准发放薪水，成为大家默不作声的默契。

    

    “如果还想继续干，那么这笔业绩，就乖乖吃下去。”

    

    最初他还坚持着，可是营收不达标，光凭微薄的基础工资并不支撑他在下北泽生存下去，他需要这笔钱。

    

    更何况，若是他在这一带医疗圈被封杀，那么浪费的不仅有他苦读的十年光阴，还有他花了几年时间才站稳的脚跟。

    

    于是，他和佐藤护士低头了，沦为了主任的共犯。

    

    对于一个心怀正义的热血青年来说，向罪恶低头毫无疑问是要被千刀万剐的。而今，他们已经身处地狱。

    

    不过，纵然心怀愧疚，他们也没收手，只是对心美小姐更加上心。

    

    在那后过了两年，他翻看同行发表的文献，竟意外发现了一篇五年前的文献，上面记载了与心美小姐相差无几的症状。

    

    文献作者详细讲解了患者的病变部位，以及处理流程，但却对发病缘由不甚了解。

    

    最后的结果是治疗失败，患者去世。尽管如此，这位先行者的经验仍然冠绝日本。

    

    也就是说，心美小姐有救了！

    

    他赶忙翻查文献作者，想知道是何等人士。

    

    可下一秒，他迟疑了。

    

    真的要说吗？联系上这位同行后，心美小姐是绝对要转院的，到那时.......

    

    他的“业绩”不就大打折扣了吗？

    

    由于医院日渐冷清，连带着他的科室也逐渐落寞，主任的那笔“药物”，在他们指标上所占的分量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离不开这笔“业绩”。

    

    说来也惭愧，他不久前因此刚提了一辆小丰田，还背上了十几年的房贷。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将这份文献埋入硬盘一角，永世不见天日。只偷偷吸取其中医疗细节，对心美小姐进行针对性治疗。

    

    虽然治疗效果不算很好，但也缓解了一些。

    

    这也许就是他最后的良心了吧。

    

    第二天，他失眠了，请了一天假，好不容易扛不住睡着了，梦里却是地狱光景，火山喷发，漫天熔岩，血与灰遮天蔽日。

    

    一眨眼，过往的自己被喷发的岩浆裹住，缓缓拖入火山熔岩，再一眨眼，小丰田迎面咆哮，刚买的新房从天而降。

    

    理想在灼烤，现实在沉沦。

    

    他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床铺都湿透了，翌日强撑着去上班。

    

    一连几天，他终于撑不住了，恍惚间向自己的共犯佐藤护士招供了一切。

    

    佐藤护士原本凭借着额外的收入私下买了不少爱马仕的包包与光彩夺目的名牌衣物，但在听到这事时，整个人脸色煞白，喃喃说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就要去告诉心美小姐真相。

    

    但被他叫住了。

    

    他倾述一切后，理智占了上风，果断阻止佐藤的行径。

    

    相比在岩浆池里被灼烤，还是迎面撞来的丰田和从天而降的新房更为痛苦。

    

    他拿出了自己收集的证据，原本是拿来扳倒主任的，此时却成为了威胁佐藤护士的利器。

    

    见此，佐藤护士愣了一下，又喃喃着说那也没办法那也没办法，很快答应了。

    

    两人的共犯关系更加紧密，对心美小姐的关心也更上一层楼。

    

    他们清醒着跳入地狱，在理想与现实中两面不做人，承受双层折磨，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现在。

    

    听完了全过程，云野悠沉默了，他抬起头，盯着两人，声音阴冷，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人渣！”

    

    面对此等指控，两人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默契点头，承认了这个“头衔”。

    

    知情不报，假以“好心”扶助尚不知情的心美小姐的他们，的的确确是个人渣。

    

    “说出来后，轻松了不少，”中森医生靠椅继续仰头望天，长长舒了口气，“终于解脱了......”

    

    云野悠皱眉：“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们，该有的惩罚，我会贯彻落实！”

    

    如果说是洗白，那毫无疑问拙劣至极，只能说是“自首”。

    

    不过，他一点就炸，想必这些话早就在心里憋了许久吧。

    

    中森医生满意点头，他扶椅起身，走到诊室左侧，在写着“悬壶济世”的字帖下方停步。

    

    他摸了摸字帖，轻轻一嗅，仿佛还有一股微不可及的清风。

    

    “小时候，周围的孩子都喜欢三国里的吕布，关羽等这些武将，而我却独崇拜华佗，崇拜他即使身逢乱世，也毅然提着药壶行医天下，也因此，我喜欢上了这句来自华国的成语，”

    

    “它也是我报医科专业的动力。”

    

    没人理他，他倒也没在意，只是手慢慢摸到字帖下方，扣出了一道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份文件。

    

    佐藤护士盯着暗格，默不作声。

    

    云野悠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接过文件，却瞥了护士一眼。

    

    “你好像毫不惊讶，是知道它就在这里吗？”

    

    他收回了目光，没指望护士回答。

    

    但下一秒，原本沉默的护士轻轻点头了，引来他诧异的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云野悠眉头微蹙。

    

    “医生从没有瞒过我，”

    

    “那你不揭发？”

    

    “因为我被拦住了。”

    

    闻言，云野悠嗤笑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一直都知道威胁自己的证据就在那个格子里，因为作为抱团取暖的共犯，医生向来没有瞒过她。

    

    可她却从来没向里面伸手。

    

    为什么呢？居然是因为有人拦着，因为她被“威胁”了。

    

    只有这样，她才能安慰自己，才能强迫自己心安理得地吃下额外“业绩”，毕竟谁叫她被抓住“把柄”了呢，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云野悠摇摇头，对这两自相矛盾的神人无语了，他粗略翻看了一下文件，慢慢的，他皱起眉头，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中森医生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那篇医疗文献也在里面，还是不够完整吗？但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极限了......”

    

    “还是说，你是不知道去哪里举报？我可以毛遂自荐来教你，只需要去......”

    

    他俯身絮叨，好像以为云野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停。”云野悠忽然开口。

    

    中森医生真的停了下来，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云野悠冷冷地说：“你说，都在这里了？一切？”

    

    医生点头。

    

    云野悠指节啪啪的敲了几下文件，横眉冷对。

    

    文件厚实倒挺厚实，只是......

    

    “那关于你的，去哪了？”

    

    闻言，中森医生平淡地笑了笑。

    

    “也在里面啊，你瞧！”

    

    他主动上手，从中翻出了自己的页面，云野悠沉默翻看，继续推敲着现在的文件，刚刚的录音。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里。

    

    终于，他注意到了一点。

    

    “你真当我看不明白？”云野悠面无表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觉得这算得上是证据？”

    

    这样说吧，如果这份文件上报的是中央后，那么主任将被开除党籍，而中森医生仅仅只是记过处分，连大过都不是。

    

    若非他这段时间看了不少文件，还真看不出医生的用意。

    

    医生瞳孔一缩，他讷了半晌，尬笑开口：“就算你这么说......”

    

    “你想借刀杀人，对吗？”云野悠松开他的手，毫无畏惧，语出惊人。

    

    见他这副样子，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那么积极配合，原来是想换另一只手扳倒那个主任，所有的话语，所谓的自首，都是在为这一点做铺垫。

    

    至于他嘴里说的愧疚......或许有吧，又或许没有。

    

    “这......”

    

    医生脸上的无辜顿时粉碎，第一次觉得眼前的少年和他想象中的愣头青完全不一样。

    

    “你别着急否认，”云野悠摇摇头，收起文件，“我倒也不反对，只是有些生气而已。”

    

    医生尬笑：“那、那也没办法，少年，我还有车贷和房贷要还，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求您高抬贵手。”

    

    他唉声叹气，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将卖惨贯彻到底。

    

    可云野悠真的不反对吗？

    

    看着医生的表演，云野悠一语不发，默默点头。

    

    先离开再说，做人要留一线，万一医生忽然发狂怎么办？

    

    之后在悄悄收拾，毕竟他说过，该有的惩罚，他会贯彻落实。

    

    见此，医生嘴角微微上扬，又坐回椅子上，用一副关切的样子看他。

    

    “那么请行动吧？”

    

    云野悠点头，心底已经决定了将这件事无意中泄露给那个“主任”，让他们狗咬狗。

    

    下一秒，转身就要离开。

    

    “对了——”

    

    身后传来声音。

    

    “如果您想要跟心美小姐说明的话，那么我劝您可以打住这个念头了。”

    

    “为什么。”云野悠停步，却没有回头。

    

    “如果心美小姐知道的话.......”

    

    “会又一次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