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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殿前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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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华殿外,晨光刚亮。

    宫墙高耸,朱门肃穆。

    一辆接一辆的官轿停在宫门外,穿着朝服的官员陆续下轿,彼此拱手寒暄。

    翰林院的人也到了。

    宋承远刚下轿,就看见林昭站在不远处。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林修撰,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林昭看他一眼:“怎么?”

    宋承远神情古怪。

    “我刚才听人说,昨晚城东酒楼抓了一批私卖军械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眯起眼。

    “你可别告诉我,你正好也在那儿。”

    林昭没有否认。

    宋承远顿时倒吸一口气。

    “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

    林昭语气淡淡:“只是碰巧。”

    宋承远还想再问,宫门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入宫——”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行人缓缓走进宫门。

    文华殿内已经摆好了席位。

    殿中金柱高耸,宫灯明亮,气氛庄重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林昭刚入席,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

    对面席位上,一个年轻男子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淡金色常服,眉眼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宋承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话。

    “别看了。”

    林昭问:“谁?”

    宋承远声音更低了。

    “太子。”

    殿内席位按次序排开,翰林院众人坐在靠右的位置,距离主位不算远。此刻那年轻男子正与旁边几位官员说话,神情温和,从表面看去像是在闲谈,但偶尔抬眼扫过席间时,目光却很稳。

    宋承远低声嘀咕:“你别一直看着那边,宫宴这种地方最忌讳眼神乱飘。太子殿下虽说性情温和,可东宫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林昭淡淡道:“我只看了一眼。”

    宋承远无奈地叹气:“一眼也够了。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京城最热闹的就是东宫选人。六部、翰林院、国子监,多少人都在盯着这个机会。”

    林昭问:“东宫讲读?”

    宋承远点点头,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太子现在已经开始接触政务,身边的人自然要重新挑。讲读虽然只是讲经义,但其实就是进东宫的门槛。只要站稳了,以后不是侍讲就是詹事府,路子可比翰林院快多了。”

    林昭听完,神情依旧平静:“那宋编修今天这么紧张,是打算争一争?”

    宋承远立刻摆手:“我?算了吧。我这点本事,在翰林院混口饭吃还行,真要进东宫,那是找罪受。东宫那地方,表面上是讲书,其实天天都是朝局。”

    他说着忽然眯起眼看林昭:“不过你倒是有可能。”

    林昭笑了一下:“为什么?”

    宋承远叹气:“因为你太显眼了。”

    他话刚说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内侍高声宣道:“太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

    那年轻男子缓步走到主位前,神情从容地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小宴,坐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众人重新落座。

    太子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像是在认人。等视线落到翰林院这边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道:“翰林院今年新进了几位年轻人,本宫昨日还在与老师谈起。”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位老臣:“顾侍讲,你不是说那位新科榜眼也在?”

    顾行坐在侧席,闻言拱手:“回殿下,在。”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

    林昭起身行礼:“臣林昭,见过殿下。”

    太子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年轻。”

    殿内不少人都悄悄看向这边。

    太子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本宫前些日子看过你的殿试策论,写得很大胆。”

    这句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宋承远坐在旁边,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却只是平静回答:“只是依题作答。”

    太子笑了笑:“依题作答能写成那样,也算难得。尤其是那句‘政久而不察,则弊生于常’,本宫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

    “林修撰,你觉得朝中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连几位侍郎都忍不住抬头。

    这种场合,问这种问题,本身就不简单。

    宋承远在桌下轻轻踢了林昭一脚,意思很明显——说点稳妥的。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道:“殿下问的是哪一种弊?”

    太子似乎有些兴趣:“还有不同?”

    林昭语气平静:“若论制度之弊,多半来自旧法不改;若论人事之弊,则往往来自各守其位。”

    太子挑了挑眉:“说下去。”

    林昭说道:“制度之弊,尚可慢慢修补;人事之弊,却常常无人愿意承认。”

    这话说得不重,却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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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内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说着端起酒杯:“看来顾侍讲没骗本宫,翰林院今年确实来了个不太一样的新人。”

    顾行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宋承远却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等太子转去和别的官员说话时,他立刻凑过来低声说道:“你刚才那几句话……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少人盯着?”

    林昭语气淡淡:“殿下问的是实话。”

    宋承远苦笑:“实话在朝堂上未必是好东西。”

    林昭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殿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礼部尚书严廷岳到——”

    严廷岳走进殿中,先向太子行礼,然后才在席位坐下。

    他刚坐稳,目光便扫了一圈。

    当看到林昭时,眼神停了一瞬。

    宋承远注意到这一点,忍不住小声嘀咕:“奇怪……严尚书怎么也盯着你?”

    林昭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再次开口。

    “今日既是文华殿小宴,不如添点趣味。”

    他看向翰林院这边,笑道:“听说翰林院的人最擅文章,不如临席作一题,让诸位各写几句。”

    殿内顿时有些骚动。

    太子继续说道:“题目也简单。”

    他略一停顿。

    然后慢慢说道。

    “——若你为一州之官,当先治何事?”

    宋承远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他压低声音对林昭说:“完了……这可不是普通题。”

    ……

    “你别看题目简单,这其实是东宫在看人。答得太平庸,没人记得你;答得太锋利,又容易得罪人。以前这种场面,我只听老编修说过,没想到今天真遇上。”

    林昭神情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殿中内侍已经把纸笔送到各席,淡淡问了一句:“宋编修若来答,会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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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承远苦笑:“还能写什么?无非是‘先安民生,再整吏治’这一套,稳妥、不出错。”

    林昭问:“那为何说完了?”

    宋承远压低声音:“因为大家都会这么写。可太子既然在这种场合出题,就不可能只想听这些。”

    林昭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殿中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翰林都开始低头写字。

    太子坐在主位,神情轻松,像是真的只是设个小游戏。可他的目光却不时在席间移动,显然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开口:“不必写太长,几句话便可。”

    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宋承远低声嘀咕:“几句话更难。”

    林昭已经提笔。

    他写得不快,却很稳。

    片刻后,内侍开始逐席收卷。

    太子并没有一一细看,而是随手抽出几份,让旁边的顾行念。

    顾行展开第一张,念道:“‘治州之政,先安民生,减赋恤农,使百姓得以休养。’”

    太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第二张:“‘为政之道,首在用人。若吏治清明,则百事自顺。’”

    太子仍旧只是微笑。

    第三张、第四张,大致也是类似的内容。

    宋承远坐在”

    就在这时,顾行翻开下一张。

    他读到第一句时,停了一瞬。

    太子抬眼:“怎么?”

    顾行轻轻一笑:“这份倒是有些不同。”

    他说着念道:“‘若为一州之官,当先知州之病。病在何处,治在何处。’”

    殿中不少人抬头。

    顾行继续念:“‘若州中税重,则先减税;若吏贪,则先治吏;若兵乱,则先整军。治政之要,不在先后之名,而在察实。’”

    太子听到这里,明显露出一点兴趣。

    “是谁写的?”

    顾行看了一眼落款。

    “翰林院修撰,林昭。”

    殿内瞬间安静。

    宋承远在旁边差点把酒杯掉了。

    他压低声音说:“你这写得也太直白了吧……”

    林昭没回答。

    太子却已经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别人都在说先做什么,你却说要先看问题。”

    林昭起身行礼:“臣只是觉得,不同州县情况不同,若只按一套顺序行事,未必合适。”

    太子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可就在这时,礼部尚书严廷岳忽然开口了。

    “林修撰这话,听起来倒是灵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审视。

    “只是为政之人若太讲灵活,恐怕容易失了章法。”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宋承远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林昭,意思很明显——小心回答。

    林昭却只是平静地看向严廷岳。

    “严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他说,“但章法若不合实际,百姓也未必受益。”

    严廷岳微微眯眼。

    “你的意思是,朝廷旧法不合实际?”

    这话问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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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昭却没有回避。

    他语气依旧平稳:“臣不敢妄议旧法,只是觉得各州情况不同,若能多留余地,地方官员行事也会更从容。”

    严廷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年轻人说话,果然锋利。”

    太子却在此时开口。

    “严尚书不必太严肃。”他端起酒杯,笑着说,“本宫倒觉得林修撰说得有些道理。”

    严廷岳微微低头:“殿下既如此认为,自然有理。”

    气氛这才稍微缓和。

    宋承远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听得心都提起来了。”

    林昭却像没发生什么一样,继续坐下。

    过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又开口:“说起来,本宫最近正好在看各州的奏报。”

    他看着林昭,语气似乎随意。

    “林修撰既然觉得治政要先察实,不如说说看——”

    他顿了一下。

    “若是京畿之地,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京畿之地的问题?这种话谁敢说?说轻了像敷衍,说重了就是得罪人。”

    林昭却没有看他。

    他抬头望向主位。

    太子正静静看着他,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耐心等待的意味。

    殿内许多人也在看着这边。

    严廷岳端着酒杯,神情似笑非笑。

    顾行则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听一段有趣的故事。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拱手说道:“殿下若问京畿之弊,臣以为有三处。”

    太子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林昭语气不急不缓:“其一,地贵而民困。”

    殿内不少人微微一愣。

    太子问:“地贵?”

    林昭点头:“京畿之地靠近都城,商旅云集,土地价格远高于外州。许多百姓本以耕作为生,却逐渐失去土地,只能做佃户或杂役。”

    宋承远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嘀咕:你这开口就谈地价,也太直接了。

    太子却像是很感兴趣。

    “继续。”

    林昭说道:“其二,官多而事繁。”

    太子挑眉:“官多不好?”

    林昭平静回答:“官多本是为了治理,但若职责交错,反而容易互相推诿。京畿之地既有州府,又有各部衙门派驻,许多事务看似有人管,实际上却没人真正负责。”

    这话说完,席间几位官员脸色明显有些变化。

    严廷岳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更深了一些。

    太子却笑了。

    “第三处呢?”

    林昭停了一下,才说道:“第三,钱流而账乱。”

    这句话一出,连顾行都抬了抬眼。

    太子问:“何谓账乱?”

    林昭回答得很从容:“京城商贸繁盛,银钱流动极大。可许多钱并不在账上,比如临时摊派、各类杂费,百姓未必能说清究竟交给谁。”

    宋承远听到这里,已经彻底不敢抬头。

    殿内沉默了几息。

    太子忽然笑了。

    “林修撰,你这三句话,几乎把京畿之地说成了问题重重。”

    林昭拱手:“臣只是回答殿下所问。”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说道:“那依你之见,这三件事该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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