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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外,晨光刚亮。
宫墙高耸,朱门肃穆。
一辆接一辆的官轿停在宫门外,穿着朝服的官员陆续下轿,彼此拱手寒暄。
翰林院的人也到了。
宋承远刚下轿,就看见林昭站在不远处。
他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林修撰,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林昭看他一眼:“怎么?”
宋承远神情古怪。
“我刚才听人说,昨晚城东酒楼抓了一批私卖军械的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眯起眼。
“你可别告诉我,你正好也在那儿。”
林昭没有否认。
宋承远顿时倒吸一口气。
“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
林昭语气淡淡:“只是碰巧。”
宋承远还想再问,宫门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入宫——”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一行人缓缓走进宫门。
文华殿内已经摆好了席位。
殿中金柱高耸,宫灯明亮,气氛庄重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林昭刚入席,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
对面席位上,一个年轻男子正看着他。
那人穿着淡金色常服,眉眼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
宋承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立刻变了。
他几乎是用气声说话。
“别看了。”
林昭问:“谁?”
宋承远声音更低了。
“太子。”
殿内席位按次序排开,翰林院众人坐在靠右的位置,距离主位不算远。此刻那年轻男子正与旁边几位官员说话,神情温和,从表面看去像是在闲谈,但偶尔抬眼扫过席间时,目光却很稳。
宋承远低声嘀咕:“你别一直看着那边,宫宴这种地方最忌讳眼神乱飘。太子殿下虽说性情温和,可东宫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好脾气。”
林昭淡淡道:“我只看了一眼。”
宋承远无奈地叹气:“一眼也够了。你是不知道,这几个月京城最热闹的就是东宫选人。六部、翰林院、国子监,多少人都在盯着这个机会。”
林昭问:“东宫讲读?”
宋承远点点头,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继续压低声音说道:“太子现在已经开始接触政务,身边的人自然要重新挑。讲读虽然只是讲经义,但其实就是进东宫的门槛。只要站稳了,以后不是侍讲就是詹事府,路子可比翰林院快多了。”
林昭听完,神情依旧平静:“那宋编修今天这么紧张,是打算争一争?”
宋承远立刻摆手:“我?算了吧。我这点本事,在翰林院混口饭吃还行,真要进东宫,那是找罪受。东宫那地方,表面上是讲书,其实天天都是朝局。”
他说着忽然眯起眼看林昭:“不过你倒是有可能。”
林昭笑了一下:“为什么?”
宋承远叹气:“因为你太显眼了。”
他话刚说完,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内侍高声宣道:“太子殿下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
那年轻男子缓步走到主位前,神情从容地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小宴,坐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的威严。
众人重新落座。
太子目光在席间缓缓扫过,像是在认人。等视线落到翰林院这边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道:“翰林院今年新进了几位年轻人,本宫昨日还在与老师谈起。”
说着,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位老臣:“顾侍讲,你不是说那位新科榜眼也在?”
顾行坐在侧席,闻言拱手:“回殿下,在。”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
林昭起身行礼:“臣林昭,见过殿下。”
太子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果然年轻。”
殿内不少人都悄悄看向这边。
太子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本宫前些日子看过你的殿试策论,写得很大胆。”
这句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
宋承远坐在旁边,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昭却只是平静回答:“只是依题作答。”
太子笑了笑:“依题作答能写成那样,也算难得。尤其是那句‘政久而不察,则弊生于常’,本宫倒是记得很清楚。”
他说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
“林修撰,你觉得朝中最大的弊端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连几位侍郎都忍不住抬头。
这种场合,问这种问题,本身就不简单。
宋承远在桌下轻轻踢了林昭一脚,意思很明显——说点稳妥的。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说道:“殿下问的是哪一种弊?”
太子似乎有些兴趣:“还有不同?”
林昭语气平静:“若论制度之弊,多半来自旧法不改;若论人事之弊,则往往来自各守其位。”
太子挑了挑眉:“说下去。”
林昭说道:“制度之弊,尚可慢慢修补;人事之弊,却常常无人愿意承认。”
这话说得不重,却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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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气氛明显变得微妙起来。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说着端起酒杯:“看来顾侍讲没骗本宫,翰林院今年确实来了个不太一样的新人。”
顾行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宋承远却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等太子转去和别的官员说话时,他立刻凑过来低声说道:“你刚才那几句话……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知不知道这里多少人盯着?”
林昭语气淡淡:“殿下问的是实话。”
宋承远苦笑:“实话在朝堂上未必是好东西。”
林昭正要说话。
忽然听见殿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礼部尚书严廷岳到——”
严廷岳走进殿中,先向太子行礼,然后才在席位坐下。
他刚坐稳,目光便扫了一圈。
当看到林昭时,眼神停了一瞬。
宋承远注意到这一点,忍不住小声嘀咕:“奇怪……严尚书怎么也盯着你?”
林昭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再次开口。
“今日既是文华殿小宴,不如添点趣味。”
他看向翰林院这边,笑道:“听说翰林院的人最擅文章,不如临席作一题,让诸位各写几句。”
殿内顿时有些骚动。
太子继续说道:“题目也简单。”
他略一停顿。
然后慢慢说道。
“——若你为一州之官,当先治何事?”
宋承远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他压低声音对林昭说:“完了……这可不是普通题。”
……
“你别看题目简单,这其实是东宫在看人。答得太平庸,没人记得你;答得太锋利,又容易得罪人。以前这种场面,我只听老编修说过,没想到今天真遇上。”
林昭神情却依旧平静。
他看着殿中内侍已经把纸笔送到各席,淡淡问了一句:“宋编修若来答,会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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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远苦笑:“还能写什么?无非是‘先安民生,再整吏治’这一套,稳妥、不出错。”
林昭问:“那为何说完了?”
宋承远压低声音:“因为大家都会这么写。可太子既然在这种场合出题,就不可能只想听这些。”
林昭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殿中已经渐渐安静下来。
不少翰林都开始低头写字。
太子坐在主位,神情轻松,像是真的只是设个小游戏。可他的目光却不时在席间移动,显然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着开口:“不必写太长,几句话便可。”
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宋承远低声嘀咕:“几句话更难。”
林昭已经提笔。
他写得不快,却很稳。
片刻后,内侍开始逐席收卷。
太子并没有一一细看,而是随手抽出几份,让旁边的顾行念。
顾行展开第一张,念道:“‘治州之政,先安民生,减赋恤农,使百姓得以休养。’”
太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第二张:“‘为政之道,首在用人。若吏治清明,则百事自顺。’”
太子仍旧只是微笑。
第三张、第四张,大致也是类似的内容。
宋承远坐在”
就在这时,顾行翻开下一张。
他读到第一句时,停了一瞬。
太子抬眼:“怎么?”
顾行轻轻一笑:“这份倒是有些不同。”
他说着念道:“‘若为一州之官,当先知州之病。病在何处,治在何处。’”
殿中不少人抬头。
顾行继续念:“‘若州中税重,则先减税;若吏贪,则先治吏;若兵乱,则先整军。治政之要,不在先后之名,而在察实。’”
太子听到这里,明显露出一点兴趣。
“是谁写的?”
顾行看了一眼落款。
“翰林院修撰,林昭。”
殿内瞬间安静。
宋承远在旁边差点把酒杯掉了。
他压低声音说:“你这写得也太直白了吧……”
林昭没回答。
太子却已经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别人都在说先做什么,你却说要先看问题。”
林昭起身行礼:“臣只是觉得,不同州县情况不同,若只按一套顺序行事,未必合适。”
太子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可就在这时,礼部尚书严廷岳忽然开口了。
“林修撰这话,听起来倒是灵活。”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几分审视。
“只是为政之人若太讲灵活,恐怕容易失了章法。”
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宋承远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林昭,意思很明显——小心回答。
林昭却只是平静地看向严廷岳。
“严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他说,“但章法若不合实际,百姓也未必受益。”
严廷岳微微眯眼。
“你的意思是,朝廷旧法不合实际?”
这话问得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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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都停下了动作。
林昭却没有回避。
他语气依旧平稳:“臣不敢妄议旧法,只是觉得各州情况不同,若能多留余地,地方官员行事也会更从容。”
严廷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年轻人说话,果然锋利。”
太子却在此时开口。
“严尚书不必太严肃。”他端起酒杯,笑着说,“本宫倒觉得林修撰说得有些道理。”
严廷岳微微低头:“殿下既如此认为,自然有理。”
气氛这才稍微缓和。
宋承远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听得心都提起来了。”
林昭却像没发生什么一样,继续坐下。
过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又开口:“说起来,本宫最近正好在看各州的奏报。”
他看着林昭,语气似乎随意。
“林修撰既然觉得治政要先察实,不如说说看——”
他顿了一下。
“若是京畿之地,你觉得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京畿之地的问题?这种话谁敢说?说轻了像敷衍,说重了就是得罪人。”
林昭却没有看他。
他抬头望向主位。
太子正静静看着他,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耐心等待的意味。
殿内许多人也在看着这边。
严廷岳端着酒杯,神情似笑非笑。
顾行则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听一段有趣的故事。
林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拱手说道:“殿下若问京畿之弊,臣以为有三处。”
太子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林昭语气不急不缓:“其一,地贵而民困。”
殿内不少人微微一愣。
太子问:“地贵?”
林昭点头:“京畿之地靠近都城,商旅云集,土地价格远高于外州。许多百姓本以耕作为生,却逐渐失去土地,只能做佃户或杂役。”
宋承远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嘀咕:你这开口就谈地价,也太直接了。
太子却像是很感兴趣。
“继续。”
林昭说道:“其二,官多而事繁。”
太子挑眉:“官多不好?”
林昭平静回答:“官多本是为了治理,但若职责交错,反而容易互相推诿。京畿之地既有州府,又有各部衙门派驻,许多事务看似有人管,实际上却没人真正负责。”
这话说完,席间几位官员脸色明显有些变化。
严廷岳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更深了一些。
太子却笑了。
“第三处呢?”
林昭停了一下,才说道:“第三,钱流而账乱。”
这句话一出,连顾行都抬了抬眼。
太子问:“何谓账乱?”
林昭回答得很从容:“京城商贸繁盛,银钱流动极大。可许多钱并不在账上,比如临时摊派、各类杂费,百姓未必能说清究竟交给谁。”
宋承远听到这里,已经彻底不敢抬头。
殿内沉默了几息。
太子忽然笑了。
“林修撰,你这三句话,几乎把京畿之地说成了问题重重。”
林昭拱手:“臣只是回答殿下所问。”
太子端起酒杯,慢慢说道:“那依你之见,这三件事该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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