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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礼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都精神了:“林兄,你这脑子真是——我算是服了。你要是早点进翰林院,我去年就不用被骂三回。”
周澄笑得直摇头:“别抬举他,这人平时懒得很,能不动笔绝不动。”
林昭淡淡道:“因为你们写得太慢。”
周澄一愣:“什么意思?”
林昭把笔搁下:“你们写一篇稿子,要想一下午。我写的时候不想。”
沈知礼愣住:“那你写什么?”
林昭语气很平常:“先把话说出来,再慢慢修。”
周澄听完忍不住拍桌子:“难怪你交稿快得吓人。”
沈知礼却忽然眯起眼:“等等……你是不是在骂我们?”
周澄反应过来:“好像是。”
两人一起盯着林昭。
林昭已经重新翻书,像没听见一样。
沈知礼气笑了:“行,林兄,你等着。等哪天你写错字,我一定记下来。”
周澄立刻附和:“对,我抄三份!”
林昭头也不抬:“那你们恐怕要等很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两人同时拍桌:“太嚣张了吧!”
笑声刚落。
值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小吏探头进来,脸色有点紧张:“几位大人……外头有人找。”
周澄随口问:“谁?”
小吏压低声音:“礼部的人。”
沈知礼脸色一变:“这么快?”
林昭抬头。
小吏继续说:“不是来拿稿子的,是来找林大人的。”
屋里一下安静。
周澄和沈知礼同时看向林昭。
林昭把书合上,站起身:“人在哪?”
“院门口。”
周澄忍不住问:“礼部的人找你干什么?”
林昭笑了一下:“不知道。”
他说得轻松。
但沈知礼却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好事。”
林昭已经往外走。
夜风吹进长廊,灯火摇晃。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衣袍整齐,神情却有点冷。
看见林昭出来,他拱了拱手。
“林修撰。”
林昭回礼:“大人找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礼部尚书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林昭眉头微微一挑。
“现在?”
“现在。”
周澄和沈知礼远远站在廊下偷看。
沈知礼压低声音:“完了完了……林兄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周澄摸着下巴:“不一定。”
“那为什么找他?”
周澄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因为——”
他看着林昭的背影,慢悠悠道:
“这家伙最近在京城……太出名了。”
……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京城的街道却还没有安静。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林昭随着那位礼部官员走进院门时,远远就看见正堂里亮着十几盏灯,窗纸被映得通亮,显然里面还在议事。
带路的官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林修撰,尚书大人今日心情恐怕不算太好,等会儿说话……还望斟酌些。”
林昭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多谢提醒,不过既然叫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听我客套。”
那官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翰林院的人,果然都不太一样。”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门口站着两名书吏,见林昭来了,其中一人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出一句声音:“让他进来。”
林昭迈步进堂。
堂中坐着四个人。
正中主位是礼部尚书严廷岳,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眉目却十分锋利。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侍郎,其中一人林昭在朝会上见过,正是上午递奏折的那位御史出身的官员。
林昭拱手行礼:“翰林院修撰林昭,见过几位大人。”
严廷岳没有立刻让他坐,只是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林修撰,本官听说你在翰林院写稿极快,几百字的诏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今日看来,人倒比文章更沉得住气。”
林昭语气平稳地回答:“大人过誉了,写得快只是因为写得少。”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一位侍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意外。
严廷岳却没有笑,他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林修撰,今天早朝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林昭点头:“略有耳闻,说是有人弹劾我殿试策论言辞过激。”
那位御史出身的侍郎冷哼一声,接话说道:“不是言辞过激,是妄议盐政,扰动人心。朝廷制度自有章法,一个刚入翰林的年轻人,在文章里写什么‘积弊深藏,非一日可解’,这话传出去,你觉得会引起什么反应?”
林昭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若真是积弊,写出来是提醒;若不是积弊,那自然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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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郎眉头一皱:“你这话倒是轻巧。”
严廷岳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看向林昭,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迫:“林昭,本官问你一句实话。你写那篇策论的时候,是为了答题,还是为了借题发挥?”
林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得很直接:“既是答题,也是陈见。”
堂中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侍郎皱着眉说道:“你倒是坦白。可你可知道,朝中现在正有人借着你的文章大做文章,说你鼓动士子议论盐政,意图动摇朝局。”
林昭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问了一句:“那位大人觉得,我一篇文章就能动摇朝局吗?”
侍郎被问得一愣。
旁边另一位侍郎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年轻人倒是有点胆子。”
严廷岳却依旧盯着林昭,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不必用这种话反问。本官今日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追究文章,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林昭拱手:“请大人明示。”
严廷岳慢慢说道:“你在策论中提到盐政积弊,说地方盐引虚报,转运环节层层加价,百姓负担越来越重。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昭回答得很简单:“从账册。”
这句话一说出来,堂中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
那御史出身的侍郎立刻追问:“什么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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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殿试之前,我在国子监查过几份旧档,其中有两份是盐引调拨记录,一份是地方盐课收入记录。两者对比之后,就能看出差额。”
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只是看了几份旧档,就敢下这种结论?”
林昭看着他,慢慢说道:“我在文章里写的是‘疑有积弊’,而不是‘必有积弊’。”
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侍郎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另外两人平和许多:“林修撰,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殿试策论,大家通常都是按经义作答,很少有人会去翻账册。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查这些东西?”
林昭想了想,才回答:“因为题目问的是‘盐政久行,何以弊生’,既然问弊端,自然要看实际情况。”
侍郎点了点头,似乎有些赞同。
但那御史出身的侍郎却不依不饶:“问题就在这里。你一个刚入仕的翰林,竟然能接触到这些旧档,本身就很奇怪。是谁带你去看的?”
林昭抬头看着他,语气仍旧很平静:“国子监的藏书楼本来就对士子开放,只要愿意翻,总能翻到一些东西。”
侍郎冷笑了一声:“那你运气倒是不错。”
林昭没有接这句话。
堂中沉默了片刻。
严廷岳忽然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行了,文章的事情先放一放。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
林昭拱手:“大人请问。”
严廷岳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若有一天,朝廷真的要查盐政,你觉得从哪里开始查?”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几位侍郎都愣了一下。
显然他们没想到尚书会突然问这个。
林昭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说道:“若真要查,就不能只看盐场。”
严廷岳微微挑眉:“继续说。”
林昭说道:“盐场只是源头,真正的问题往往在转运。盐从产地到各州府,中间要经过几次转运,每一层都会产生费用。如果账目不清,或者有人故意虚报数量,那么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盐价就会越来越高。”
那位御史侍郎忍不住插话:“这些都是常识。”
林昭点头:“确实是常识。但常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严廷岳看着他,缓缓说道:“那你的意思是,如果要查,就该查转运司?”
林昭回答得很干脆:“先查账,再查人。”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位侍郎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在思考他说的话。
严廷岳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林修撰,本官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急着弹劾你了。”
林昭微微一愣:“大人此话何意?”
严廷岳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因为你这张嘴,不像是刚进官场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时候说得太早,也未必是好事。”
林昭没有反驳,只是拱手说道:“多谢大人提醒。”
严廷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行了,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林昭行礼告退。
等他走出礼部衙门时,夜已经很深。
街道安静得只剩下巡夜更夫的脚步声。
林昭刚走到巷口,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林修撰。”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目光却十分锐利。
他走到林昭面前,微微拱手,然后低声说道:“刚才礼部堂上的话,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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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道:“在下只是想问一句——你刚才说查盐政要先查转运司,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夜风吹过巷子,灯笼轻轻晃动。
林昭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慢慢问了一句。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
“御史台,顾行舟。”
林昭从值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微暗。
他刚走下石阶,身后便有人喊他。
“林修撰——”
声音略带笑意。
林昭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懒散,却偏偏眼神精明。
林昭认得他。
宋承远,翰林院编修,比他早入院两年,在院里向来是个话多却不讨人厌的人物。
宋承远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林昭一眼,笑道:“听说你今日在东暖阁,被陛下留了整整半个时辰?”
林昭淡淡道:“只是问了几句策论。”
宋承远啧了一声,故意压低声音:“几句策论?你这话说得轻巧。翰林院这么多人,一年也未必能见一次天颜,你倒好,进院三个月,被召了两回。”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一句:“林修撰,你这运气,可真让人眼红。”
林昭神色不变,只道:“运气未必是好事。”
宋承远听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你这种人啊,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全明白。”他凑近一点,低声道,“不过我劝你一句,最近几日,少往东暖阁跑。”
林昭目光微动。
“为何?”
宋承远看了看四周,确认廊下没人,才叹了口气。
“你刚进翰林院,还没看明白。翰林院这地方,看着清贵,其实比六部还复杂。最近朝里风声紧得很,有人要动礼部。”
林昭问:“礼部?”
“对。”宋承远点头,“听说是科举阅卷的事出了岔子,几位大人已经在查了。”
他说着又瞥林昭一眼,语气半真半假:“你是新科进士,还是一甲出身,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林昭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一下。
“宋编修。”
“嗯?”
“你今天特地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宋承远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全是。”他干咳一声,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更有意思的事。”
林昭挑眉。
宋承远神秘兮兮地说:“明日宫里设宴。”
“宫宴?”
“对,文华殿小宴,专门召翰林院的人。”宋承远说着,眼里带着点兴奋,“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点的名。”
林昭微微皱眉。
“太子?”
宋承远点头:“太子最近在整顿东宫属官,顺便想挑几个人进讲读。翰林院这些年轻人,说不定就有人被看中。”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林修撰,你觉得……你有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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