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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夜入礼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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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礼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都精神了:“林兄,你这脑子真是——我算是服了。你要是早点进翰林院,我去年就不用被骂三回。”

    周澄笑得直摇头:“别抬举他,这人平时懒得很,能不动笔绝不动。”

    林昭淡淡道:“因为你们写得太慢。”

    周澄一愣:“什么意思?”

    林昭把笔搁下:“你们写一篇稿子,要想一下午。我写的时候不想。”

    沈知礼愣住:“那你写什么?”

    林昭语气很平常:“先把话说出来,再慢慢修。”

    周澄听完忍不住拍桌子:“难怪你交稿快得吓人。”

    沈知礼却忽然眯起眼:“等等……你是不是在骂我们?”

    周澄反应过来:“好像是。”

    两人一起盯着林昭。

    林昭已经重新翻书,像没听见一样。

    沈知礼气笑了:“行,林兄,你等着。等哪天你写错字,我一定记下来。”

    周澄立刻附和:“对,我抄三份!”

    林昭头也不抬:“那你们恐怕要等很久。”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两人同时拍桌:“太嚣张了吧!”

    笑声刚落。

    值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小吏探头进来,脸色有点紧张:“几位大人……外头有人找。”

    周澄随口问:“谁?”

    小吏压低声音:“礼部的人。”

    沈知礼脸色一变:“这么快?”

    林昭抬头。

    小吏继续说:“不是来拿稿子的,是来找林大人的。”

    屋里一下安静。

    周澄和沈知礼同时看向林昭。

    林昭把书合上,站起身:“人在哪?”

    “院门口。”

    周澄忍不住问:“礼部的人找你干什么?”

    林昭笑了一下:“不知道。”

    他说得轻松。

    但沈知礼却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不太像好事。”

    林昭已经往外走。

    夜风吹进长廊,灯火摇晃。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衣袍整齐,神情却有点冷。

    看见林昭出来,他拱了拱手。

    “林修撰。”

    林昭回礼:“大人找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礼部尚书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林昭眉头微微一挑。

    “现在?”

    “现在。”

    周澄和沈知礼远远站在廊下偷看。

    沈知礼压低声音:“完了完了……林兄是不是又得罪人了?”

    周澄摸着下巴:“不一定。”

    “那为什么找他?”

    周澄沉默了一下,忽然笑起来。

    “因为——”

    他看着林昭的背影,慢悠悠道:

    “这家伙最近在京城……太出名了。”

    ……

    夜色已经彻底落下,京城的街道却还没有安静。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林昭随着那位礼部官员走进院门时,远远就看见正堂里亮着十几盏灯,窗纸被映得通亮,显然里面还在议事。

    带路的官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林修撰,尚书大人今日心情恐怕不算太好,等会儿说话……还望斟酌些。”

    林昭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多谢提醒,不过既然叫我来,想必不是为了听我客套。”

    那官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摇了摇头:“翰林院的人,果然都不太一样。”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门口站着两名书吏,见林昭来了,其中一人立刻进去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出一句声音:“让他进来。”

    林昭迈步进堂。

    堂中坐着四个人。

    正中主位是礼部尚书严廷岳,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眉目却十分锋利。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侍郎,其中一人林昭在朝会上见过,正是上午递奏折的那位御史出身的官员。

    林昭拱手行礼:“翰林院修撰林昭,见过几位大人。”

    严廷岳没有立刻让他坐,只是端着茶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说道:“林修撰,本官听说你在翰林院写稿极快,几百字的诏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今日看来,人倒比文章更沉得住气。”

    林昭语气平稳地回答:“大人过誉了,写得快只是因为写得少。”

    这句话一出口,旁边一位侍郎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意外。

    严廷岳却没有笑,他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林修撰,今天早朝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林昭点头:“略有耳闻,说是有人弹劾我殿试策论言辞过激。”

    那位御史出身的侍郎冷哼一声,接话说道:“不是言辞过激,是妄议盐政,扰动人心。朝廷制度自有章法,一个刚入翰林的年轻人,在文章里写什么‘积弊深藏,非一日可解’,这话传出去,你觉得会引起什么反应?”

    林昭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若真是积弊,写出来是提醒;若不是积弊,那自然无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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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郎眉头一皱:“你这话倒是轻巧。”

    严廷岳抬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看向林昭,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压迫:“林昭,本官问你一句实话。你写那篇策论的时候,是为了答题,还是为了借题发挥?”

    林昭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得很直接:“既是答题,也是陈见。”

    堂中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侍郎皱着眉说道:“你倒是坦白。可你可知道,朝中现在正有人借着你的文章大做文章,说你鼓动士子议论盐政,意图动摇朝局。”

    林昭听完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问了一句:“那位大人觉得,我一篇文章就能动摇朝局吗?”

    侍郎被问得一愣。

    旁边另一位侍郎忍不住笑了一声,说道:“年轻人倒是有点胆子。”

    严廷岳却依旧盯着林昭,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不必用这种话反问。本官今日叫你来,并不是为了追究文章,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林昭拱手:“请大人明示。”

    严廷岳慢慢说道:“你在策论中提到盐政积弊,说地方盐引虚报,转运环节层层加价,百姓负担越来越重。你这些话,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昭回答得很简单:“从账册。”

    这句话一说出来,堂中四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他。

    那御史出身的侍郎立刻追问:“什么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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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殿试之前,我在国子监查过几份旧档,其中有两份是盐引调拨记录,一份是地方盐课收入记录。两者对比之后,就能看出差额。”

    侍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只是看了几份旧档,就敢下这种结论?”

    林昭看着他,慢慢说道:“我在文章里写的是‘疑有积弊’,而不是‘必有积弊’。”

    旁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侍郎忽然开口了,他的语气比另外两人平和许多:“林修撰,我倒是好奇一件事。殿试策论,大家通常都是按经义作答,很少有人会去翻账册。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查这些东西?”

    林昭想了想,才回答:“因为题目问的是‘盐政久行,何以弊生’,既然问弊端,自然要看实际情况。”

    侍郎点了点头,似乎有些赞同。

    但那御史出身的侍郎却不依不饶:“问题就在这里。你一个刚入仕的翰林,竟然能接触到这些旧档,本身就很奇怪。是谁带你去看的?”

    林昭抬头看着他,语气仍旧很平静:“国子监的藏书楼本来就对士子开放,只要愿意翻,总能翻到一些东西。”

    侍郎冷笑了一声:“那你运气倒是不错。”

    林昭没有接这句话。

    堂中沉默了片刻。

    严廷岳忽然轻轻敲了敲桌面,说道:“行了,文章的事情先放一放。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

    林昭拱手:“大人请问。”

    严廷岳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若有一天,朝廷真的要查盐政,你觉得从哪里开始查?”

    这个问题一出,连旁边几位侍郎都愣了一下。

    显然他们没想到尚书会突然问这个。

    林昭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慢慢说道:“若真要查,就不能只看盐场。”

    严廷岳微微挑眉:“继续说。”

    林昭说道:“盐场只是源头,真正的问题往往在转运。盐从产地到各州府,中间要经过几次转运,每一层都会产生费用。如果账目不清,或者有人故意虚报数量,那么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盐价就会越来越高。”

    那位御史侍郎忍不住插话:“这些都是常识。”

    林昭点头:“确实是常识。但常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严廷岳看着他,缓缓说道:“那你的意思是,如果要查,就该查转运司?”

    林昭回答得很干脆:“先查账,再查人。”

    堂中再次安静下来。

    几位侍郎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都在思考他说的话。

    严廷岳沉默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林修撰,本官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急着弹劾你了。”

    林昭微微一愣:“大人此话何意?”

    严廷岳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因为你这张嘴,不像是刚进官场的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时候说得太早,也未必是好事。”

    林昭没有反驳,只是拱手说道:“多谢大人提醒。”

    严廷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行了,今晚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林昭行礼告退。

    等他走出礼部衙门时,夜已经很深。

    街道安静得只剩下巡夜更夫的脚步声。

    林昭刚走到巷口,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林修撰。”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普通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目光却十分锐利。

    他走到林昭面前,微微拱手,然后低声说道:“刚才礼部堂上的话,我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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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道:“在下只是想问一句——你刚才说查盐政要先查转运司,这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夜风吹过巷子,灯笼轻轻晃动。

    林昭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慢慢问了一句。

    “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

    “御史台,顾行舟。”

    林昭从值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微暗。

    他刚走下石阶,身后便有人喊他。

    “林修撰——”

    声音略带笑意。

    林昭回头,看见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懒散,却偏偏眼神精明。

    林昭认得他。

    宋承远,翰林院编修,比他早入院两年,在院里向来是个话多却不讨人厌的人物。

    宋承远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林昭一眼,笑道:“听说你今日在东暖阁,被陛下留了整整半个时辰?”

    林昭淡淡道:“只是问了几句策论。”

    宋承远啧了一声,故意压低声音:“几句策论?你这话说得轻巧。翰林院这么多人,一年也未必能见一次天颜,你倒好,进院三个月,被召了两回。”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一句:“林修撰,你这运气,可真让人眼红。”

    林昭神色不变,只道:“运气未必是好事。”

    宋承远听得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行行行,你这种人啊,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全明白。”他凑近一点,低声道,“不过我劝你一句,最近几日,少往东暖阁跑。”

    林昭目光微动。

    “为何?”

    宋承远看了看四周,确认廊下没人,才叹了口气。

    “你刚进翰林院,还没看明白。翰林院这地方,看着清贵,其实比六部还复杂。最近朝里风声紧得很,有人要动礼部。”

    林昭问:“礼部?”

    “对。”宋承远点头,“听说是科举阅卷的事出了岔子,几位大人已经在查了。”

    他说着又瞥林昭一眼,语气半真半假:“你是新科进士,还是一甲出身,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林昭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一下。

    “宋编修。”

    “嗯?”

    “你今天特地等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宋承远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

    “倒也不全是。”他干咳一声,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件更有意思的事。”

    林昭挑眉。

    宋承远神秘兮兮地说:“明日宫里设宴。”

    “宫宴?”

    “对,文华殿小宴,专门召翰林院的人。”宋承远说着,眼里带着点兴奋,“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点的名。”

    林昭微微皱眉。

    “太子?”

    宋承远点头:“太子最近在整顿东宫属官,顺便想挑几个人进讲读。翰林院这些年轻人,说不定就有人被看中。”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得意味深长。

    “林修撰,你觉得……你有没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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