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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抄本仍放在桌案中央,薄薄一页纸,却像一块沉石压在众人心头。
许子淮来回踱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停下:“我还是觉得这事太冒险。兵部粮道司不是普通衙门,夜里有值守,档案房更是上锁。就算想翻原档,也得有个正当名目。”
顾行舟靠在椅背上,语气却不紧不慢:“所以才要想办法。”
许子淮瞪他:“办法?你不会真打算半夜溜进去吧?”
顾行舟笑了笑,没有回答。
林昭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抄本上,像是在重新计算什么。
沈承远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林昭,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林昭这才抬头。
“有一点。”
许子淮立刻凑过来:“说说看。”
林昭将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案边书册里,然后才缓缓说道:“我们不需要潜进去。”
顾行舟眉梢微动:“那你打算怎么查?”
林昭回答得很平静:“让他们自己把档案送出来。”
许子淮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
林昭看着他:“粮道账册既然已经被封存,兵部迟早要整理一份清单送进宫。只要清单里出现那次调拨,我们就有理由要求调档核对。”
顾行舟轻轻点头:“这样确实更稳。”
许子淮却皱眉:“可如果他们提前把问题补上呢?”
林昭淡淡说道:“补不上。”
“为什么?”
林昭看向他:“因为那份抄本已经说明了一件事。”
许子淮不解:“什么事?”
林昭缓缓说道:“三年前的调拨记录至少有两套版本。”
沈承远点头:“一套在粮道,一套在兵部。”
顾行舟接话:“如果他们现在改兵部账册,就会和粮道原档对不上。”
许子淮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骂了一句:“原来如此。”
林昭继续说道:“所以他们最安全的办法,是让这件事永远不要被翻出来。”
书房里一阵沉默。
顾行舟忽然笑了一下:“可惜现在已经翻出来了。”
许子淮看着两人,忽然叹气:“我发现一个问题。”
顾行舟挑眉:“什么问题?”
许子淮指了指桌案:“你们两个说话的时候,总像已经把棋走到第三步。”
顾行舟失笑:“那你就当我们习惯先看远一点。”
许子淮摆摆手:“远不远我不管,我只关心一件事——今晚到底做什么。”
林昭沉思了一会儿。
“等。”
顾行舟抬头:“等什么?”
“等消息。”
许子淮不耐烦:“什么消息?”
林昭回答得很简单:“兵部的反应。”
顾行舟微微一怔。
林昭继续说道:“粮道封存命令刚下,他们必然会连夜整理旧档。如果那两万石真的有问题,今晚兵部一定会有人睡不着。”
许子淮忍不住笑:“那倒是。”
顾行舟却若有所思:“你是说,有人会主动来找你?”
林昭没有否认。
“为什么找我?”
林昭看着他,语气平静:“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是从我这里开始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许子淮忽然咂舌:“这么说,你现在就是个靶子。”
顾行舟却摇头:“不只是靶子,也是钥匙。”
林昭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三人同时抬头。
许子淮低声嘀咕:“不会这么快吧?”
门房在外通报:“林修撰,有人求见。”
林昭问:“是谁?”
门房迟疑了一下:“他说自己是兵部旧吏,只求见您一面。”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许子淮压低声音:“兵部的人?”
顾行舟眼神也变得锐利:“来得太巧了。”
林昭沉默片刻,终于说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人被带进书房。
他穿着普通布衣,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小吏,但神情却明显紧张。
进门后,他先深深行了一礼:“见过林修撰。”
林昭点头:“坐。”
那人却没有坐,只是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小人不敢久留,只想问一句话。”
林昭看着他:“问。”
那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若有人把粮道旧账交出来,林修撰能不能保证——查的是账,不是人?”
书房里一瞬间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
许子淮忍不住看向林昭。
顾行舟也微微眯起眼。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道:“账若清,人自然无事。账若不清——”
他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中年男人听完,脸色复杂。
他又深深一礼。
“多谢林修撰。”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桌案上。
“这是小人能给的全部。”
话落,他便匆匆离开。
许子淮盯着那油纸包,低声道:“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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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没有动,只是看向林昭。
林昭伸手,慢慢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枚旧铜印,还有一小截发黄的账页。
账页上只写着一行字——
“河西调粮五万石,过仓三万。”
书房里再一次陷入沉默。
许子淮低声骂了一句:“果然差两万。”
顾行舟盯着那枚铜印,忽然说道:“这是粮道仓印。”
……
林昭刚跨进门,就听见有人在后廊嚷嚷。
“哎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那是给编修用的纸!不是给你写家书的!”
声音挺熟。
林昭往里走两步,看见廊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瘦高个儿抱着一摞宣纸,一脸委屈;另一个黑脸青年正拦着他,气得直瞪眼。
“写两张怎么了?”瘦高个儿不服,“朝廷的纸不就是给我们用的吗?”
黑脸青年一拍桌子:“那是给你抄《起居注》的!你拿去写‘娘亲大人见信如晤’?你要不要再配两句诗!”
旁边站着个圆脸同僚,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两声:“别吵别吵,等会儿掌院来了,看你们谁倒霉。”
林昭站在廊口,轻咳了一声。
三个人齐齐回头。
黑脸青年先认出来了,眼睛一亮:“哎!林修撰来了!”
瘦高个儿也愣了一下,赶紧把宣纸往怀里一塞,笑得有点心虚:“林兄早……早啊。”
林昭看着那一摞纸,挑眉:“写家书?”
瘦高个儿挠头:“呃……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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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青年立刻告状:“林兄你评评理!这厮昨天就写了四封!今天又抱一堆纸!我抄《实录》都不够用!”
瘦高个儿不服气:“你抄得慢怪我?”
“我慢?!”黑脸青年差点跳起来,“你试试一上午抄八千字!”
林昭笑了一声,把手里的卷册放到桌上:“行了,纸我替你们去库房领。吵成这样,等会儿让侍讲听见,你们两个都得挨训。”
两人立刻闭嘴。
圆脸同僚在旁边笑:“还是林兄说话管用。”
黑脸青年哼了一声:“那当然,人家可是榜眼。”
瘦高个儿立刻接话:“榜眼怎么了?我还是探花同乡呢。”
黑脸青年翻白眼:“你那同乡连名字都没记住。”
几个人正拌嘴,院门外忽然又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衣袍整整齐齐,神情却有点急。
黑脸青年低声嘀咕:“咦?礼部的人怎么跑翰林院来了?”
那人一进院子就问:“哪位是林昭林修撰?”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林昭抬手:“在下。”
那官员打量他一眼,似乎松了口气:“总算找着了。林修撰,随我走一趟吧。”
黑脸青年立刻凑过来:“出什么事了?”
那官员摇头:“礼部有事相询。”
瘦高个儿小声嘀咕:“不会又是殿试策论那篇吧?最近到处在传……”
林昭也皱了皱眉:“现在?”
“现在。”
那官员苦笑:“再晚一会儿,恐怕就更热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黑脸青年忍不住问:“到底什么事?”
那官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今天早朝,有御史弹劾。”
瘦高个儿眼睛瞪大:“弹劾谁?”
那官员叹了口气。
“弹劾你们这位林修撰——”
“文章惑众。”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听见。
黑脸青年第一个炸了:“什么玩意?惑众?他写的是策论!又不是话本!”
瘦高个儿也不服:“就是!那篇我看过,写得可带劲了!怎么就惑众了?”
那官员无奈:“御史说,他在殿试文章里提‘盐政积弊’,言辞过锋,恐扰朝局。”
黑脸青年气笑了:“那还不让人说话了?”
圆脸同僚摸着下巴:“我倒是觉得……有人心虚。”
几个人齐刷刷看向林昭。
林昭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把袖子理了一下。
黑脸青年皱眉:“林兄,你不紧张?”
林昭笑了一下:“紧张有什么用?”
瘦高个儿小声问:“那你……打算怎么说?”
林昭看着院门外,语气很平静。
“实话。”
黑脸青年愣了:“就这么简单?”
林昭点头:“御史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瘦高个儿忍不住嘀咕:“可御史那群人……嘴皮子可毒。”
黑脸青年也皱眉:“他们要是故意刁难呢?”
林昭忽然笑了。
“刁难?”
他看了两人一眼,语气慢悠悠的。
“我殿试那篇策论,本来就是写给陛下看的。”
“御史要替陛下问——那就让他们问。”
他说得太平静。
黑脸青年却忽然兴奋起来:“我说……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瘦高个儿眼睛一亮:“对对对!听说御史台吵起来可热闹了!”
圆脸同僚咳了一声:“你们两个想被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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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脸青年嘿了一声:“远远听一耳朵也行啊。”
林昭已经往院门外走了。
礼部官员跟在旁边,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林修撰。”
“嗯?”
“御史台那几位……脾气都不太好。”
林昭笑了笑。
“巧了。”
“我今天脾气也一般。”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黑脸青年在后面听得直咧嘴:“啧……我怎么感觉,今天御史台要吵翻天。”
瘦高个儿抱着那摞宣纸,小声嘀咕一句:
“早知道我就不写家书了……”
黑脸青年瞪他:“你现在还惦记家书?!”
瘦高个儿叹气:“万一林兄把御史骂急了……我们是不是也得跟着倒霉?”
黑脸青年愣了一下。
想了想。
忽然咧嘴一笑。
“倒霉就倒霉。”
京城三月,晚风带着些凉意,院中几株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值房里却热闹得很。
林昭刚把手里的《春秋》合上,旁边忽然有人“哎”了一声,椅子往后一滑。
“林兄,救命。”
说话的是新进翰林的沈知礼,人瘦得像根竹竿,一脸愁容,把一叠稿子往林昭桌上一拍,“这篇诏草……我写了一下午,越写越像给先帝写祭文,你说这还能递上去吗?”
林昭瞥了一眼,没急着翻,只问:“谁让你写的?”
沈知礼苦着脸:“礼部那位严侍郎,说是陛下明日要看。”
旁边另一位翰林立刻探头过来,是个圆脸青年,姓周,叫周澄,一听就乐了:“那你完了。严侍郎的稿子,一向是拿来挑刺的。”
沈知礼瞪他:“周兄,你少幸灾乐祸行不行?”
周澄笑得肩膀直抖:“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提前替你烧香。”
屋里顿时一阵哄笑。
林昭这才慢慢把那叠稿子拿过来,翻了两页,眉头轻轻一挑。
“你这是诏书?”
沈知礼心虚:“……不像吗?”
林昭把纸推回去:“像悼词。”
周澄“噗”地一声笑出来:“我就说吧!”
沈知礼脸都绿了:“那怎么办?明日一早就要交。”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慢悠悠道:“先说一句实话。”
沈知礼立刻坐直:“你说。”
“你这篇不是文采的问题,是立意错了。”林昭指了指第一段,“陛下要的是鼓舞士气的诏令,你一上来写‘时艰民困’,后面再写‘天命难测’……换谁看都心里发凉。”
沈知礼愣了一下:“可现在朝中确实……”
“事实归事实。”林昭打断他,“诏书不是奏疏。写给天下人看的东西,气势要在前面。”
周澄一边听一边点头:“对对对,先把架子摆出来,后面再慢慢补。”
沈知礼抓头发:“那怎么改?”
林昭没回答,直接把纸拉回来,提笔在第一行旁边写了两句。
墨迹刚落。
周澄凑过去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哎——这句好。”
沈知礼急忙把头挤过去,读完以后愣了半天,忽然拍桌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林昭写得不多,只改了开头三句。
但气势立刻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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