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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当堂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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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翰林院的门比想象中低调。青砖灰瓦,没有金殿的威压,却自带一股清贵冷气。

    林昭踏进去时,几个年轻修撰正围在廊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状元郎来了。”

    “年纪轻轻,锋芒倒是重。”

    “锋芒重不怕,怕的是不知分寸。”

    林昭没有绕路,径直走过去,拱手道:“诸位同僚。”

    为首那人身形修长,眉眼清淡,是翰林院修撰沈承远。他打量林昭片刻,笑意温和却不热络:“状元郎初来乍到,想必还不熟悉院中规矩。翰林清贵,讲究的是‘稳’字。”

    林昭看着他:“沈修撰觉得我不稳?”

    沈承远轻笑:“不是不稳,是太急。急则易露锋。”

    “锋若不用,便生锈。”

    沈承远眉梢微挑:“你果然如此说话。”

    旁边一人低声插话:“林修撰,你会试、殿试皆言改革,朝中已经有人不满。翰林院虽清,却不是避风港。你若还照那般写奏章,怕是……”

    林昭打断他,语气平静:“怕什么?”

    那人被问得一滞:“怕被盯。”

    “已经在盯。”

    空气静了一瞬。

    沈承远忽然笑出声:“好。既然你心里清楚,那便好说。今日院中正议一事,兵部送来边军文书,请翰林院拟批。你既然对边政有见解,不如听听?”

    “请。”

    几人入内,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沈承远指着其中一页:“边军粮饷拖欠三月,兵部以‘调拨未到’为由暂缓。你怎么看?”

    一名修撰抢先道:“此事不宜写重。兵部尚书乃世家出身,若在批注中指其失职,难免生嫌。”

    另一人接道:“写成‘望速调拨,以安军心’,即可。”

    林昭翻阅文书,眉头微皱:“军饷拖欠三月,军心早动。若只写‘望速调拨’,等同粉饰。”

    沈承远盯着他:“那你要怎么写?”

    林昭抬眼:“写清拖欠原因,写清影响,再附三条可行之策。第一,临时拨银解燃眉之急;第二,清查粮道中转损耗;第三,责成兵部限期复核。措辞不必咄咄逼人,但要让人看见问题。”

    先前那名修撰皱眉:“你这样写,等于把兵部架在火上烤。”

    林昭语气冷静:“拖欠军饷,本就在火上。”

    “可这是翰林院,不是御史台。”

    “翰林不言实,谁言?”

    沈承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你来起草。”

    屋内气氛微妙。

    那几名修撰神色复杂,却没人再出声反对。

    半个时辰后,林昭写完批注。

    沈承远看完,久久未言。

    “措辞克制,却句句落点。”他抬头看林昭,“你这笔,不软。”

    “软无用。”

    “你不怕得罪人?”

    “怕。但更怕空坐。”

    沈承远盯着他良久,忽然压低声音:“林昭,你知不知道,翰林院里有两派?一派主张守成,一派主张渐变。你如今站哪边?”

    林昭没有立即回答。

    “我站在能做事的一边。”

    沈承远笑了:“滑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沈修撰,兵部尚书派人来问,翰林院的批注何时送回。”

    屋内几人互相对视。

    那名先前劝稳的修撰低声道:“看吧,人已经来探风了。”

    沈承远看向林昭:“你觉得该现在送,还是再改改?”

    林昭神色平静:“既写了,就送。”

    “若兵部不满?”

    “那便对话。”

    沈承远忽然笑出声:“好一个对话。”

    他转身对内侍道:“告诉兵部,批注已成,即刻送去。”

    文书送出不过一刻钟,翰林院门外便来了人。

    兵部侍郎亲自到访。

    那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人,进门便直视沈承远:“听闻此次批注出自新科状元之手?”

    沈承远微笑:“翰林院群议而成。”

    侍郎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林修撰,年轻人,笔锋不轻。”

    林昭拱手:“侍郎大人。”

    “你写‘责成兵部限期复核’,可知这四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军心不可久拖。”

    侍郎眼神一沉:“兵部调度非一人之责,你此言,是否过于武断?”

    林昭语气平稳:“文书中列明拖欠缘由,学生只是照实写出。若兵部已有更妥之策,翰林院乐见其成。”

    侍郎盯着他,忽然冷笑:“你倒会说话。”

    “实话。”

    屋内空气绷紧。

    沈承远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

    侍郎沉默片刻,忽然道:“好。既如此,兵部三日内复文。”

    说罢转身离去。

    几名修撰长出一口气。

    ……

    兵部的复文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午后,一封加急文书送入翰林院。

    沈承远展开一看,眉梢微动,把文书递给林昭:“你自己看。”

    林昭接过,视线一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兵部承认调拨滞缓,却将责任推给户部,说银库拨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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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边一名修撰忍不住嗤笑:“老一套。遇事先甩锅。”

    “户部若反驳呢?”

    “那就有热闹看了。”

    沈承远看向林昭:“你觉得此事到此为止,还是继续写批?”

    林昭合上文书,语气平稳却带着锋意:“兵部既然点名户部,那就让户部说话。翰林院不偏不倚,只需再写一份转呈意见,要求两部会同查明。若再拖延,责任便明了。”

    “你这是逼他们对质。”

    “不是逼,是公开。”

    屋内沉默片刻。

    沈承远忽然笑了:“林昭,你是不是早料到兵部会这样回?”

    林昭抬眼:“猜到七分。”

    “那剩下三分?”

    “看他们有没有胆子硬扛。”

    果然,第二日,户部尚书亲自入宫面圣。

    消息很快传回翰林院。

    许子淮已经外放为庶吉士,特意跑来找林昭,一进门便压低声音:“听说你把兵部和户部搅到一起了?你疯了?这两部背后牵着的,可是世家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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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正在整理文卷,头也不抬:“我只是在做翰林该做的事。”

    “你这话说得轻巧。”许子淮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外头都在传,说新科状元上任三日,便敢让两部对峙。你现在可是风口上的人。”

    “你别装淡定,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想走哪条路?是做清贵翰林,安稳十年,还是……往上?”

    林昭停笔,看着他:“若只为安稳,我何必写那篇殿试策论。”

    许子淮一愣,随即低声道:“你真敢想。”

    “敢想,才有可能。”

    傍晚时分,宫中传旨。

    皇帝召翰林院几名修撰入殿问话,林昭在列。

    金殿之上,气氛凝重。

    户部尚书与兵部尚书皆在。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林昭身上:“此事因你批注而起,你说说看。”

    林昭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臣以为,军饷拖欠三月,若查明确为银库不足,则应调整预算;若因调度不当,则应整顿流程。两部各执一词,臣建议设立三日会审,翰林院旁听记录,结果上呈御览。”

    兵部尚书冷声道:“年轻人好大的口气,三日会审?朝中事务岂容儿戏?”

    林昭不卑不亢:“军心亦非儿戏。”

    户部尚书眯眼:“你可知边军若因军饷闹事,责任在谁?”

    “在拖延。”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

    皇帝忽然开口:“林昭,你敢保证三日内查出?”

    林昭抬头直视龙椅:“臣不敢保证结果,但敢保证过程公开。”

    皇帝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一个过程公开。准。”

    一句“准”,如重锤落地。

    兵部尚书脸色微沉,却不得不躬身:“臣遵旨。”

    出殿之后,许子淮在殿外等他,一把抓住他袖子:“你刚才……真不怕?”

    林昭淡声道:“怕。但退一步,便永远退。”

    “你现在等于站在两部对面。”

    林昭看着远处宫墙,语气平静却锋利:“难,才有价值。”

    会审的消息传开,朝中议论纷纷。

    有老臣摇头:“这小子太张扬。”

    也有人低声道:“张扬?或许是陛下借他试水。”

    翰林院内气氛前所未有地紧张。

    沈承远夜里找到林昭,难得没有笑意:“林昭,我问你一句实话。若三日后查出问题不在兵部,也不在户部,而在更高处,你怎么办?”

    林昭沉默片刻,缓缓道:“写。”

    ……

    会审之日,翰林院设案于中堂。兵部、户部各派两名主事携账册到场,御史台亦遣人旁听。院内平日清冷,此刻却坐得满满当当。

    林昭坐在主案一侧,神色沉稳。沈承远低声道:“今日不是写文章,是拆账。你若一时失手,旁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林昭淡淡应道:“账目比文章诚实,只看敢不敢翻。”

    兵部主事先开口,语气不善:“军饷未发,实因户部拨银迟滞。我们多次催促,皆未果。”

    户部主事冷笑:“拨银须有凭据。兵部所报边军人数前后不符,账册多处涂改,我们如何放银?”

    话音一落,堂内嗡然。

    沈承远看向林昭:“你来问。”

    林昭翻开兵部账册,目光锐利:“兵部报边军三万二千人,三月前为三万一千五百人,增长五百人。请问这五百人何时入营?”

    兵部主事略一迟疑:“新募。”

    “何地募?何人批?”

    “……边将自批。”

    林昭抬眼,语气不疾不徐:“边将有募兵权,但需报兵部备案。备案文书何在?”

    兵部主事脸色微变:“正在调取。”

    “调取三月未至?”

    堂内一阵低声议论。

    户部主事趁势开口:“正因如此,我部才未敢拨银。若虚报兵额,银两流向何处?”

    兵部主事拍案而起:“你这是污蔑!”

    林昭声音平稳却压得住场:“请坐。此处不是争吵之所。账册在此,数据在此,污不污蔑,算一算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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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取过两部账册,对照粮草消耗与兵额变化,缓缓说道:“粮草消耗并未随兵额增加而增长,反而略减。若真多五百人,消耗应增。此处矛盾,请兵部解释。”

    兵部主事额上见汗:“或许统计误差。”

    林昭淡声道:“三月连误?”

    气氛骤冷。

    沈承远适时插话:“户部拨银记录是否完整?”

    户部主事立刻呈上册子:“每笔皆有印鉴。”

    林昭翻阅片刻,忽然停住:“二月中旬,有一笔‘临时军需调拨’,金额巨大,却未列明去向。”

    户部主事神色一滞:“那是奉上意紧急拨付。”

    “上意?”

    堂内众人对视。

    林昭抬头:“可有御批?”

    户部主事沉默。

    兵部主事忽然冷笑:“原来如此。你们也不干净。”

    户部主事急道:“此事机密,不便公开!”

    林昭声音陡然冷下来:“既是机密,为何入普通账册?若真奉上意,应有密档存留。如今既无御批,又无去向说明,何谈机密?”

    御史台旁听官员咳了一声:“此处确需说明。”

    场面一时僵住。

    沈承远低声问林昭:“你看出什么?”

    林昭目光深沉:“两部皆有问题。兵部虚报兵额,户部擅自挪银。若继续互咬,只会两败俱伤。”

    他抬头,语气不高,却清晰:“我建议暂停争执,各自呈报详细说明,并将相关人员召来对质。三日内若不能给出合理解释,此案直呈御前。”

    兵部主事怒道:“你这是要我们死?”

    林昭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锋利:“不是我要你们死,是账在说话。”

    户部主事脸色阴沉:“林修撰,你可知你此举会牵出多少人?”

    “知道。”

    “那你还——”

    “若怕牵出人,就别做错事。”

    堂内一片死寂。

    沈承远忽然笑了一声,打破沉默:“诸位既然无异议,便按林修撰所言办理。”

    兵部与户部主事对视一眼,最终拱手:“遵。”

    会审散去后,许子淮追上林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激动:“你今日是当堂翻案。原本只是军饷拖欠,现在变成两部账目问题。你就不怕他们合起伙来对付你?”

    林昭步履未停:“他们若合伙,便更说明问题不小。”

    “你这人……真是不退一步。”

    “讲。朝堂也是战场。不能退。”

    夜色渐沉,翰林院灯火未熄。

    林昭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会审纪要。

    林昭眸色深沉。

    若真牵到更高处——他也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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