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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城门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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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户部门前。

    陈肃早已等在那里,神色温和得体:“林大人初任,便来户部视察,真是雷厉风行。”

    林昭拱手:“陈大人不必客气,我只是按御前旨意行事。”

    陈肃笑意不减:“旨意自然要执行,只是账册繁杂,恐怕一时难齐。”

    “无妨,我等。”

    “若等上十日半月呢?”

    “那我便住在户部。”

    陈肃笑容微僵:“林大人这是要与户部同吃同住?

    监察司的牌匾换了新漆,林昭第一次踏进去时,院子里已经站着十几名主事。

    有人低头翻册子,有人故作镇定地交谈,可视线几乎都在她身上。

    一个年长主事上前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分寸:“林大人初来乍到,司内旧规复杂,恐怕还需些时日熟悉。”

    林昭看了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熟悉自然要熟悉,不过今日不谈旧规,我先问一件事——六部近三年政绩考核底册,可都在司中?”

    那主事一顿:“在是都在,但多为抄录,未必齐全。”

    “未必齐全?”林昭挑眉,“那不齐的是哪一部?”

    院中瞬间静下来。

    另一个年轻主事小声道:“户部与兵部的底册……有些缺页。”

    “缺页?”林昭语气仍平,却比刚才冷了几分,“缺的是页,还是不敢交?”

    年长主事脸色微沉:“林大人慎言。户部与兵部皆是重部,调阅需层层批示。”

    林昭轻笑:“批示已经有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正是御前朱批。

    “陛下既让我协助制定细则,自然包括调阅权。若有人阻拦,我亲自去回话。”

    院中有人吸气。

    年轻主事压低声音问:“那……林大人打算先查哪一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这第一把火,烧谁,决定她今后的站位。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手指轻敲桌面,语气平静却清晰:“三年一考,表面看是制度,实则是信号。若第一刀落在无关痛痒的小部,世家会笑;若落在重部,寒门会看。”

    年长主事皱眉:“可重部牵涉深,动则震荡。”

    “震荡才有用。”林昭看向他,“若只做样子,何必劳师动众?”

    这时,门外脚步声响起。

    顾承谦踏入院中,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林大人第一日就要动刀,未免急了些。”

    林昭行礼:“顾大人是来劝我缓一缓?”

    顾承谦淡笑:“我只是提醒,六部之中,兵部最敏感,户部最复杂。动兵部,得罪军中;动户部,得罪银袋子。你选哪一个?”

    林昭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顾大人觉得我会选哪个?”

    顾承谦沉默片刻:“你若聪明,会选兵部。军中有功绩可查,动的是账面,不是人情。”

    林昭却缓缓摇头:“兵部账面干净,是因为有人替它擦得干净。”

    顾承谦眼神一沉:“你查过?”

    “没有证据,不敢妄言。”林昭语气平稳,“但我闻到味道。”

    院中几人脸色变了。

    顾承谦低声道:“你若无实证便动,便是给人把柄。”

    林昭看着他:“所以我不动兵部。”

    “那你动户部?”

    “对。”

    空气骤然紧绷。

    年长主事忍不住开口:“户部掌天下赋税,陈家三房就在户部。林大人此举,是正面开战。”

    林昭淡淡道:“不是我开战,是考核开战。”

    她转身看向众人,语气不高,却字字落地:“三年内,户部赋税增幅缓慢,地方拖欠严重,账目却年年平稳。若真平稳,为何地方哭穷?若地方真穷,为何账面好看?”

    年轻主事小声道:“这……这话若传出去……”

    “就传。”林昭毫不犹豫,“监察司本就该让人怕。”

    顾承谦盯着她:“你想清楚了?这一刀下去,陈家不会坐着。”

    林昭微微一笑:“顾大人以为,他们现在坐着吗?”

    顾承谦沉默。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吏气喘吁吁跑进来:“林大人,户部来人,说若调阅账册,需六部联署。”

    林昭神色未变:“告诉他们,午后我亲自去户部。”

    年长主事急道:“林大人,此举太直。”

    “直才有效。”林昭目光清亮,“我若绕弯,他们会绕更大的弯。”

    顾承谦忽然轻笑:“你这性子,倒真不怕死。”

    林昭看向他,语气平稳却锋利:“怕,但更怕退。”

    ——

    午后。

    户部门前。

    陈肃早已等在那里,神色温和得体:“林大人初任,便来户部视察,真是雷厉风行。”

    林昭拱手:“陈大人不必客气,我只是按御前旨意行事。”

    陈肃笑意不减:“旨意自然要执行,只是账册繁杂,恐怕一时难齐。”

    “无妨,我等。”

    “若等上十日半月呢?”

    “那我便住在户部。”

    陈肃笑容微僵:“林大人这是要与户部同吃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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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国事,何妨。”

    两人目光对上,火花暗涌。

    陈肃忽然压低声音:“你以为查账就能动陈家?太天真。”

    林昭语气平静:“我不是要动陈家。”

    “那你来做什么?”

    “让百官知道——账可以查。”

    陈肃冷笑:“你撑得住吗?朝中压力可不小。”

    林昭淡淡道:“陈大人不如先担心户部能否撑住。”

    话音落下,她转身对身后主事道:“立案,调阅近三年赋税入库、支出明细与地方呈报对比,逐条核对。若有差异,明日呈报御前。”

    户部众人脸色瞬变。

    陈肃盯着她,声音低沉:“林昭,你真要撕破脸?”

    ……

    户部大堂内灯火通明,长案上堆满了账册。

    林昭坐在正中,袖口挽起,指尖压着一本厚厚的赋税汇总册。监察司几名主事围坐左右,神色都不轻松。

    年长主事低声道:“林大人,户部给的只是抄本,原册还在库中,说是需要再请示。”

    林昭头也未抬:“抄本先核。抄本若有问题,原册就不是请示的问题。”

    年轻主事翻着册子,眉头越皱越紧:“这里不对。三年前江南两郡水患,地方呈报减免赋税三成,可账上入库数却与前一年相差无几。”

    另一人立刻接话:“若减免三成,入库不可能持平,除非——”

    “除非地方减了,朝中没减。”林昭接过话,语气平静,“或者减免只是纸面。”

    堂外传来脚步声。

    陈肃带着两名户部侍郎进来,神色仍旧从容:“林大人查得可还顺手?”

    林昭抬眸:“陈大人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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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说。”

    “江南两郡水患当年,赋税减免三成,户部为何仍按旧额入库?”

    陈肃微笑:“地方减免不代表朝廷减免。地方减的是田赋,朝廷征的是综合税目,口径不同。”

    年轻主事忍不住道:“可地方呈报写明‘总赋减免’。”

    陈肃淡淡扫他一眼:“年轻人,看账要看全,不可断章。”

    林昭合上册子,语气不高却极清晰:“既然如此,那请陈大人提供当年各税目细分账册。”

    陈肃目光微沉:“细分账册牵涉军费拨付,非监察司可随意翻阅。”

    “御前朱批在此。”林昭将文书推过去,“陈大人若认为不够,我可现在入宫请示。”

    两人对视,气氛绷紧。

    陈肃忽然笑了笑:“林大人不必动辄入宫。既然要查,户部自然配合。”

    他转头吩咐侍郎:“去,把江南三年细分账册搬来。”

    侍郎迟疑:“大人,那些账……”

    陈肃冷声:“搬。”

    半个时辰后,厚重的原册被抬进来。

    林昭翻开第一页,指尖停在某一行。

    “兵饷专项拨付两次,数额比前一年多出两成。”

    她抬头看陈肃:“江南无战事,兵饷为何骤增?”

    陈肃语气淡淡:“军中调防,属机密。”

    林昭点头:“既属机密,那便请兵部出具调防文书佐证。”

    陈肃眯眼:“你要联查兵部?”

    “账目牵涉,自然要查清。”

    堂内气压骤降。

    一名侍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陈肃道:“大人,若兵部牵进来,事情会大。”

    林昭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接话,只继续翻页。

    “还有这一笔,赈灾银拨出两万两,地方却未收到全额。差额去了何处?”

    年轻主事立刻补充:“地方呈报有百姓联名状,说赈灾银被截。”

    陈肃神色终于冷下来:“林昭,你这是在暗指户部贪墨?”

    林昭抬眼,语气平稳:“我只问账。”

    “账若有问题,便是人有问题。”

    “那便查人。”

    短短几句,刀刀见血。

    陈肃盯着她,忽然笑了:“你以为查账就能掀翻户部?朝局不是账册。”

    林昭合上账本,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朝局或许复杂,但账册最诚实。银子不会自己消失,数字不会自己说谎。”

    她看向监察司众人:“今日起,江南三年所有赋税与支出逐条核对,凡有差额,一律立案。”

    年轻主事心跳加快,却还是应声:“是。”

    陈肃冷冷道:“你这是逼我。”

    林昭直视他:“陈大人若清白,何必怕逼?”

    堂内沉默。

    陈肃忽然转身,语气低沉:“好,你要查,我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林昭,朝中风浪,不是你一人能扛。”

    林昭淡淡道:“我若扛不住,自会退。但在我退之前——账必须清。”

    陈肃没有再说话,拂袖而去。

    监察司院内灯未熄。

    许子淮匆匆赶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你要掀户部老底,世家已经开始联动。”

    林昭揉了揉眉心:“联动到哪一步?”

    “几位御史已经准备上折,说监察司越权。”

    “越权?”她轻笑,“我手里有朱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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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们会说你扰乱朝纲。”

    林昭看着他:“若不扰动,何来清明?”

    许子淮盯着她半晌,忽然叹气:“你现在不是在查账,是在赌命。”

    林昭语气淡淡,却带着锋利:“寒门若不赌,一辈子在门外。”

    御史台联名弹劾的折子就摆上了御前。

    罪名不轻——“监察司越权查部,扰乱朝纲,动摇人心”。

    早朝气氛压得极低。

    林昭站在殿下,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

    御史中丞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陛下,监察司协助制定考核细则,本应限于制度层面。林昭却擅自调阅户部原册,联查兵部机密,此举已逾越本分!”

    殿内附和声起。

    “朝中重部,岂可轻动?”

    “若人人效仿,秩序何在?”

    林昭没有急着开口。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林昭,你说。”

    她行礼,语气平稳:“学生所行,皆依御前朱批。若有越权,请陛下收回文书。”

    御史冷笑:“你这是拿圣旨做挡箭牌?”

    林昭抬头看他:“我拿的是职责。”

    “职责?监察司何时有权联查兵部?”

    “当户部账册出现兵饷专项异常,自然牵涉兵部。”

    御史声音拔高:“异常?你有何证据?”

    林昭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抄录册页:“江南两郡水患当年,赈灾银拨两万两,地方实收一万五千两。差额五千两去向不明。兵饷专项当年增长两成,却无调防文书佐证。”

    殿内安静下来。

    御史脸色微变:“账目复杂,或有时间差。”

    “时间差三年?”林昭语气不高,却极清晰,“地方连年上报未得补齐。”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陈肃终于出列,语气沉稳:“陛下,户部账册繁多,个别差异未必涉及贪墨。林昭未经核实便公然质疑,已引起朝野恐慌。”

    林昭看向他:“陈大人说未必,那便核实。为何三日来,户部原册仍未全部交出?”

    陈肃目光一沉:“机密卷宗需兵部确认。”

    “那请兵部今日确认。”

    兵部尚书被点名,只得出列:“兵饷调防确有其事,但部分文书归档延迟。”

    林昭追问:“延迟三年?”

    兵部尚书一滞。

    殿内空气骤紧。

    御史中丞厉声道:“林昭,你步步紧逼,是想逼迫重臣?”

    林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逼的是账,不是人。”

    “账后便是人!”

    “若账无问题,人何惧?”

    两句对撞,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忽然开口:“兵部,三日内补齐调防文书;户部,赈灾银差额给朕一个交代。”

    御史还想再言,皇帝已抬手:“考核既试行,便不能流于形式。若连账都不敢查,谈何政绩?”

    陈肃脸色发青,却只能低头:“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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