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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堂里就多了几桌生面孔,明明点着茶,却不怎么喝,目光总往楼梯口飘。
掌柜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嘀咕:“这些读书人,喝茶跟做贼似的。”
林昭下楼时,动静并不大,却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林兄!”
有人起身,声音刻意压着,却难掩热络。
林昭看过去,是个三十来岁的举子模样,衣着不显,却干净利落。
“在下胡成。”那人拱手,“之前在府学听过你的名字,一直没机会见。”
“胡兄。”林昭回礼。
胡成笑得自然:“不嫌弃的话,一起坐坐?”
周延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来了。”
林昭像是没听见,点了头。
几人刚落座,胡成便开口:“林兄是初到府城吧?”
“算是。”
“那可得慢慢适应。”胡成语气随意,“城里不比乡下,人多,事也多。”
周延端着茶,忍不住插话:“事多不多,还得看找不找你。”
胡成笑了一下,没有接这句,而是看向林昭:“外院里,最近提你的人不少。”
“提我什么?”林昭问。
“说你稳。”胡成想了想,“也说你冷。”
周延“啧”了一声:“这也算说法?”
胡成摆手:“读书人嘛,总爱给人贴点说辞。”
林昭点头:“那胡兄今日来,是为了听说辞?”
胡成一愣,随即笑出声:“林兄果然直接。”
他压低声音:“我只是想提醒一句,有人开始活动了。”
“活动什么?”
“活动名册。”胡成语气平平,“虽然离正式还早,但有些人,坐不住。”
周延眉头一挑:“这么急?”
“越是没底气的,越急。”胡成看了林昭一眼,“像林兄这样,反倒没人敢乱动。”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试探。
林昭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那是他们想多了。”
胡成看着她,像是在分辨真假。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住。
好在,很快有人打破。
“哟,这不是胡兄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来人穿着府学常服,腰间挂着一枚旧玉,走路时微微晃。
沈修文。
“这么巧。”胡成起身,“沈兄也在。”
“巧不巧的,城就这么大。”沈修文笑着坐下,目光落在林昭身上,“林兄,昨儿还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这几日太安静。”沈修文叹气,“安静得让人不踏实。”
周延翻了个白眼:“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绕。”
沈修文哈哈一笑:“没法子,绕习惯了。”
他转头看向林昭,语气认真了些:“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内院那边,确实有人提过你。”沈修文顿了顿,“但不是现在。”
胡成神色一动:“不是现在?”
“嗯。”沈修文点头,“意思是,让你先待着。”
周延忍不住问:“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沈修文想了想:“看你怎么想。”
“有人被盯上,是麻烦。可没人盯你,更麻烦。”
胡成接话:“被记住,却不被安排,说明他们还在看。”
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神色依旧平静:“那就让他们看。”
沈修文挑眉:“你不怕看出点什么?”
“看出什么,是他们的事。”林昭语气淡淡,“我只做该做的。”
这话一出,桌边短暂安静。
胡成忽然笑了:“难怪你名声起得这么快。”
周延一脸得意:“那当然,我早就说过。”
沈修文站起身:“行了,今日话说到这儿就好。”
他拍了拍林昭的肩:“城里这阵子,少走动。有人想请你喝茶,也别急着应。”
“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是经验。”沈修文意味深长。
人散后,周延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你刚才,真不怕得罪人?”
“得罪了,也不是刚才。”林昭反问。
周延想了想,居然被说服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读书。”
周延:“……”
他无奈地笑:“你这人,真是半点不给人发挥。”
林昭起身,往楼上走:“城里风大,书比人可靠。”
周延在后头喊:“行行行,读你的书去吧!”
……
林昭安静了没两日,客栈门口便开始热闹起来。不是敲门,是“偶遇”。
清早下楼取热水,楼梯口总能撞见一两个眼生的读书人,点头寒暄一句“林兄”,话不多,却记得住名字。
午后去书铺买纸,掌柜一边包书一边随口问:“林举人是吧?这纸最近卖得快,都是托你的福。”
这声“举人”,喊得太早。
周延听见,当场呛了一口茶:“你可别乱喊,害人呢。”
掌柜连连赔笑:“是是是,我嘴快。”
林昭没说什么,只把纸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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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的路上,周延憋了一肚子话,走到巷口才忍不住开口:“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现在见你的人,说话都开始留三分了。”周延压低声音,“以前是试探,现在是避着。”
林昭淡淡道:“说明他们开始算账了。”
“算什么账?”
“算我值不值得现在结交。”林昭停下脚步,看向街对面一家茶楼,“也算,若是站错边,会不会被牵连。”
周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茶楼二层窗边坐着几个人,正低头说话。
“那你呢?”周延问,“你算不算?”
林昭收回视线:“我只算一件事。”
“什么?”
“谁急。”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越是急着靠近你的,越有问题?”
“未必有问题。”林昭语气平静,“但一定有所求。”
两人刚回到客栈,堂里就有人起身迎了上来。
“林兄。”
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衣衫整洁,神情谦和。
“在下顾怀谨,刚入府学不久。”他拱手,“早就听说过你,今日才算见着。”
周延立刻警觉起来,站在一旁不说话。
林昭点头:“顾兄。”
顾怀谨笑了笑:“听说林兄近日多在城里读书,不去书院?”
“书院未有新课。”
“也是。”顾怀谨点头,“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
周延心里一咯噔。
“何事?”
“想请林兄,明日一道去听一场讲学。”顾怀谨语气诚恳,“是府学旧讲,外人不多,清净。”
这话说得很巧。
既不是私下结交,也不是明目张胆拉关系。
林昭看了他一眼:“谁讲?”
“韩先生。”
周延倒吸一口气。
韩先生,在府学里是出了名的严。
顾怀谨补了一句:“去的人不多,多半是些……想安静听学的。”
这句话,说得意味很足。
林昭想了想:“好。”
顾怀谨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了几分:“那我明日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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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走,周延立刻炸了。
“你怎么就答应了?”
“为何不答应?”
“这种邀约,最容易被人看成站队。”周延急道,“韩先生那边,可不是谁都敢靠。”
“正因为不敢,才要去。”林昭语气平稳。
周延愣住:“你这话什么意思?”
“城里现在,看我的人太多。”林昭低声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谁的人。”
周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这是……拿自己当饵啊。”
林昭没否认。
第二日,讲学的地方在府学旧院。
院子不大,来的人却比想象中多。
林昭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有人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也有人主动点头,却不多说话。
顾怀谨低声道:“今日来的,比平日多。”
“因为我?”林昭问。
顾怀谨苦笑:“多半。”
讲学开始前,韩先生还未到。
几名读书人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听说林昭也来了。”
“他怎么会来这儿?”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却没刻意避人。
周延站在林昭身侧,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们这是当你听不见。”
“正好。”林昭语气淡,“省得我解释。”
韩先生进来时,院中瞬间安静。
他目光一扫,很快在林昭身上停了一瞬。
没点名,也没多看。
讲学内容不偏不倚,全是经义里的老问题,却被他讲得极严。
有人听得频频点头,有人却渐渐坐不住。
中途,韩先生忽然停下。
“方才所讲,有不同看法的,可说。”
一时间,无人出声。
空气绷得发紧。
就在这时,有人开口。
“学生有一问。”
声音不高,却清楚。
众人齐刷刷看向林昭。
周延心口一跳。
韩先生看着她:“说。”
林昭语气不急不缓:“此处立论,若放在实务之中,是否过于刚直?”
这话一出,院中有人脸色微变。
这是在问经义,却又不只是经义。
韩先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林昭答得很稳:“刚直可守,却难行。守与行之间,总要留余地。”
院中一片寂静。
韩先生点头:“坐下吧。”
没有评价。
可这句话,本身就是评价。
讲学散后,院中气氛明显变了。
有人看林昭的眼神,已经不同。
顾怀谨低声道:“你这一问,怕是要传开。”
林昭不置可否。
走出旧院时,周延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是真不怕。”
“怕。”林昭道。
周延一愣。
“但怕没用。”她语气平静,“城里这局,不进不行。”
周延沉默许久,忽然笑了:“行,你走你的,我跟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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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回到客栈时,天色尚早。
堂里比前几日安静,几个熟面孔坐在角落,见她进来,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周延落后半步,压着嗓子嘀咕:“你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他们现在,看你跟看瘟神似的。”周延半开玩笑,“不敢靠,又忍不住看。”
林昭把书放在桌上:“说明他们开始怕了。”
“怕什么?”
“怕我说话。”
周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咂舌:“你那一句,确实有点狠。”
他顿了顿,又低声问:“韩先生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若不高兴,当场就会说。”林昭答得很笃定,“没说,便是默认能问。”
周延想了想,点头:“也是。那老头要是真不喜你,眼神就能把人剜下来。”
两人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林兄,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声音不算熟,却带着点自来熟的热络。
林昭抬头,看见一个身形高瘦的青年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纪略小的书生。
“在下魏行舟。”那人拱手,“这位是我表弟,杜言。”
杜言看起来有些紧张,跟着行礼:“林兄。”
周延眉头一动,小声道:“又来。”
林昭神色如常:“魏兄找我?”
魏行舟笑着坐下:“也不算找,就是想结识。今日旧院那场讲学,我也在。”
周延心里一紧。
果然。
魏行舟压低声音:“你那一问,说实话,问得不少人心里发虚。”
“为何?”
“因为大家都在背书。”魏行舟摊手,“只有你,敢往外想。”
这话说得漂亮。
周延刚想插话,林昭却先开口:“魏兄是想夸我?”
“夸是一回事。”魏行舟笑意更深,“还有一件。”
“请说。”
“城西有个诗会,过几日要开。”魏行舟语气轻快,“多是府学里的人,想请你去坐坐。”
周延心里“咯噔”一下。
诗会?
这东西,最容易被人解读。
林昭却没立刻拒绝,只问:“谁牵的头?”
魏行舟一顿,随即笑道:“沈修文。”
周延猛地转头看向林昭。
林昭沉默了一瞬。
“我不擅诗。”她说道。
魏行舟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诗会不只是作诗。”他连忙补充,“坐坐,说话,也是好的。”
“那更不去了。”林昭语气平淡。
魏行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兄,这是为何?”
“我若去了,别人只记得我坐在哪张桌子。”林昭看着他,“不会记得我说了什么。”
这话一出,桌边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杜言下意识看向魏行舟,有些不安。
魏行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我想浅了。”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打扰了。”
人走后,周延一屁股坐下,长出一口气:“你刚才,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给了面子,就要给后续。”林昭道。
“那你这样,会不会把人都得罪光?”
林昭看向他:“你觉得他们是真想结交我?”
周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立场模糊、却有分量的人。”林昭继续道,“我若顺着去,他们才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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